門外只敲了一下。
徐綠柳站在門邊,手還搭在門把上。
手機屏幕停在那條陌生簡訊上,五個字壓在白底上,怎麼看都像有人故意把她往周欭惗身上引。
「別問周欭惗。」
她沒有立刻開門。
門外的人也沒再敲,只把呼吸壓得很輕。
走廊的燈從門縫下漏進來,影子落在地毯邊,鞋尖朝著她的房門。
不是節目組剛才那個人。
那人站得離門很遠,聲音帶著流程通知的官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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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外這個人離得近,左腳鞋底蹭了一下地面,聲音短,像拍攝時為了找角度來回挪位置。
徐綠柳把手機放進睡衣口袋,打開錄音。
「誰?」
門外的人過了兩秒才回話。
「是我。」
賀臨。
徐綠柳鬆開門把。
這個時間,他不該來找她。
明早六點半集合,所有人都要出發。
賀臨剛經歷過昨晚的鬧劇,按他的性格,十有八九又要借著送東西、賠禮或者所謂的浪漫,來把自己塞進新的話題里。
她已經沒有精力應付。
「有事明天說。」
「我手裡拿著牛奶,放涼了挺浪費。」
「你自己喝。」
「我喝不下兩杯。」
徐綠柳隔著門板看了一眼桌邊。
藍色海豚還放在那裡,背鰭底下的線頭露出一小段。
她把玩偶拿進外套里,連同那張紙條一起塞進文件袋。
門外又傳來賀臨的聲音。
「我沒帶攝像師。」
徐綠柳的手指停了停。
「你還挺貼心。」
「這句誇得我受之有愧。」
「你回去吧。」
「我想把話說完。」
「你哪次說話,是因為我想聽?」
門外沒有接話。
走廊安靜了幾秒,紙杯被放到櫃面的聲音傳進來。
杯底碰到木面,發出一聲輕響,隨後賀臨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牛奶在門邊,我沒碰門。」
他說完,腳步往旁邊挪了挪。
徐綠柳拉開門。
賀臨站在走廊靠牆的陰影里,剛好卡在遠景機位的死角,穿著一件灰色連帽衫,頭髮亂著,手裡沒有相機,也沒有節目組的麥克風。
他把聲音壓得很低,確保遠處的收音麥克風抓不到完整的句子。
那杯牛奶放在門外的小柜上,熱氣頂著塑料蓋往上冒。
他抬起手,掌心裡還捏著一張房卡。
徐綠柳看著那張房卡。
「你來之前先去過前台?」
「借了杯子。」
「前台凌晨還給你熱牛奶?」
「我說你膝蓋受傷,晚上沒吃東西。阿姨瞪了我三眼,還是給我熱了。」
「你還會拿我的傷說事。」
「我說的是事實。」
「你以前也總拿事實當藉口。」
賀臨把房卡塞進褲袋。
「這句話我認。」
徐綠柳站在門內,沒有請他進來。
門檻把兩個人隔開,賀臨低頭看了一眼,抬手摸了摸鼻尖。
他沒有急著往前靠。
「我今天來,不是為了搶你的時間。」
「那你來幹什麼?」
「道歉。」
「道歉可以發消息。」
「發消息會被截成一句,放進預告裡。」
徐綠柳的指腹碰到手機外殼。
這句話落下來,她沒有再讓門合上。
節目組會剪什麼,她比賀臨更清楚。
一個深夜站在她門口的年輕男嘉賓,手裡拿著熱牛奶,哪怕他們只說三句,剪輯也能拿去配一段「年下不甘心退場」的音樂。
賀臨看見她沒關門,才繼續開口。
「我沒讓他們拍,也沒告訴他們我來。」
「你能瞞住幾分鐘?」
「我不求瞞住。」
「那你求什麼?」
「求你聽我說完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。
賀臨的臉上沒有平時那種故意湊近的熱鬧勁,連站姿都收了許多。
他把雙手放在身側,肩上的衣料被夜風吹得輕輕起伏。
她心裡盤算了一遍。
他要是想製造鏡頭,早該帶著攝影師過來。現在走廊沒有機位轉動,遠處的紅燈也沒亮。
節目組不知情,至少在這一刻,他沒有把她當成場景。
「說。」
賀臨把視線移到她身後的房間,又很快收回來。
「從第一天起,我就看出來了。」
「看出來什麼?」
「你喜歡周欭惗。」
徐綠柳沒有出聲。
賀臨抬手抓了抓頭髮。
「你別急著否認,我不是來審你。你看他的時間,比看別人久。別人講話時,你會看嘴,輪到他說話,你會先看手。」
徐綠柳的指尖縮了一下。
她自己沒留意過。
賀臨卻說得很細。
「他把杯子放到你右手邊,你會用。你膝蓋受傷以後,所有人問你疼不疼,你都說沒事。只有他問,你會先看他的臉,再說沒事。」
「你觀察得挺仔細。」
「我干攝影的,吃這碗飯。」
「觀察完以後,你做了什麼?」
「犯蠢。」
賀臨答得很快。
「我以為只要我表現得比他年輕,比他熱情,比他會逗你開心,你就會多看我幾眼。後來我又以為,逼他跟我競爭,你會站到我這邊。」
「所以你去動我的名牌扣?」
「嗯。」
「撞程敘?」
「嗯。」
「把自己安排進節目組的附加任務?」
賀臨的手指在褲縫邊蹭了一下。
「這件事我可以解釋。」
「先回答。」
「我拿到卡的時候,任務內容已經寫好了。我沒寫那句話,也沒讓他們問你『最想被誰喜歡』。但我沒有把卡交出來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。
「你拿它做什麼?」
「想看看節目組會把我推到哪一步。」
「你拿自己試?」
「那時候我沒想那麼多。」
「你現在來補交答案?」
「算是。」
他說到這裡,聲音低了些。
「我以為你會被我感動。」
徐綠柳靠在門邊。
「誰教你的?」
「很多人都這麼說。年輕,直球,熱鬧,容易讓人記住。」
「你信了?」
「我那時候沒別的牌。」
「你有相機,有工作,有自己的臉。你缺的不是牌。」
「我缺的是分寸。」
賀臨笑了一下,笑聲很短。
「說出來挺丟人。我拍過很多人,知道鏡頭怎麼騙人,偏偏拍到你以後,連自己都騙進去了。」
「你現在還想追我?」
「想過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看見你這張臉,我還是會想。但我不打算繼續做。」
徐綠柳沒有料到他會這樣答。
賀臨靠著牆,鞋尖在地毯邊輕輕碰了一下。
「我不想再追了。」
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落得清楚。
「你不喜歡我,和我輸給周欭惗沒有關係。你從第一天看的人就是他。我硬擠進來,只會把自己弄得更難看。」
「你早就看出來了,為什麼還不收手?」
「因為我不服。」
「你不服什麼?」
「我不服他什麼都不用做,就能讓你看他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。
賀臨的眼角有些發紅,像是熬了一夜沒有睡。
「我站在你面前講笑話,你連眉毛都不動。他替你拉一把椅子,你能盯著那把椅子看半天。我當時心裡挺酸的,酸完又覺得自己可笑。那種不需要用力就能掌控全局的底氣,我裝不出來,也學不會。」
「你可以直接說嫉妒。」
「嫉妒也得有用才行。」
「所以你去找節目組。」
賀臨抿了抿唇。
「他們來找我。」
徐綠柳沒有接話。
「今天下午,我聽見方嵐和剪輯組的人說,後續正片要把我剪成『為愛失控的年下男』。」
徐綠柳的目光停住。
「你聽見了?」
「他們在器材車旁邊說的。我本來去拿備用電池,聽見自己的名字,就沒走。」
「他們說了什麼?」
「方嵐說,賀臨這條線可以收尾了。感情用事,衝動,最後沒得到回應,剛好配一段遺憾的音樂。剪輯組問要不要補採訪,她說不用,現有的素材夠了。」
賀臨抬起臉。
「我幫她做了那麼多事。她說剪就剪。」
徐綠柳沒有說話。
「從第五天開始,他們就一直跟我說,年輕男嘉賓要有行動力。陳丹麥在初剪里誇過一句,說我敢做,後面每次流程都有人提醒我,別太安靜。」
「誰提醒的?」
「有時候是場記,有時候是跟拍PD,有時候是方嵐身邊的人。」
「方嵐親口說過?」
「她沒對我說過完整的話。她只在我簽那張附加任務確認單時問過一句,『你想不想讓觀眾記住你』。」
賀臨把手伸進連帽衫口袋,取出一張折過幾次的紙。
紙角有水痕,右下方壓著一個黑色手印。
他沒有馬上遞過來,只把紙攤在掌心。
「這是那天我簽的東西。上面寫的是拍攝協作,沒寫任務內容。後來有人拿著另一份讓我補簽,我沒簽。」
徐綠柳掃了一眼。
「為什麼現在給我?」
「因為你今晚要退出。」
她抬起頭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下午有人在後台說過,海島確認表今晚要收齊。你那張表一直沒交。」
「你在監控我?」
「沒有。我去拿電池時聽見的。」
「你們器材組在二樓?」
「樓下側門。有人把物資表攤在桌上,我去找備用電池,剛好看見。」
他說得很平,沒有急著證明自己無辜。
徐綠柳看著那張紙,心裡把信息過了一遍。
賀臨手裡有附加任務卡的相關記錄,也見過節目組的流程表。他要是把這些交給她,就等於承認自己曾參與過那套安排。
對他來說,節目後續播出仍可能保留他的鏡頭,節目組也能把他包裝成「為愛失控」的年下男。
他交底,得不到立刻的好處。
除非他已經判斷,繼續聽節目組的話,代價更大。
「你想從我這裡拿什麼?」
賀臨怔了片刻。
「我沒想拿東西。」
「你深夜送牛奶,帶簽字紙,還告訴我你喜歡周欭惗。你總得有個目的。」
「我想讓你別把我當成他們的人。」
「你已經幫他們做過事。」
「所以我才來認。」
他把紙放到門邊柜子上,離牛奶杯隔著半掌距離。
「我動過你的名牌扣,也把你引到北側入口。我會把這些寫下來,按節目組給我的記錄寫。你要是想交給法務,隨你。」
「你願意承擔後果?」
「我不願意。」
賀臨抬起頭。
「可我更不想等正片播出來,再看他們把我的臉剪成一個蠢貨。那樣我連解釋都沒地方解釋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。
這句話終於像他自己說的。
他在為自己留退路,也在把她從他那邊得到的東西擺到桌面上。沒有煽情,沒有求她回頭。
「你承認自己做過的事,我可以接受。你說你被節目組引導,我要證據。」
「我手裡沒全套證據。」
「那你有多少?」
「第三天到第六天的器材領用表,北側入口的路線變更口頭通知,還有一張我提前開機的照片。」
「照片在哪?」
「梁清越那裡。」
徐綠柳的視線停住。
「為什麼給他?」
「我不信你會替我保密。」
「你倒挺誠實。」
「我也不信我自己。我拍東西的時候會留原片,可節目組有權收卡。我怕交給他們以後,卡里的內容只剩我自己看過。」
「所以你交給梁清越。」
「他不會拿去換鏡頭。」
「你憑什麼確定?」
「他連陳丹麥送的書法紙都退了,退的時候還讓人寫清楚日期。這樣的人,至少不會拿別人的證據做自己的台階。」
徐綠柳的手放在門沿。
這句話她信七成。
剩下三成,要等她親自確認。
賀臨端起那杯牛奶,手腕停在半空,又把杯子放回去。
「你喝吧。」
「我不喝陌生人送來的東西。」
「我沒下藥,也沒下毒。」
「你說這話,更像有問題。」
「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。」
賀臨把吸管插進紙杯,放到門內地毯邊。
「我在前台當著阿姨的面接的。你不放心,等涼了再喝。」
徐綠柳看了一眼紙杯。
賀臨轉身,走出兩步。
徐綠柳垂下眼,彎腰將地毯邊緣的紙杯拾起。
「賀臨。」
指尖剛碰到溫熱的杯壁,賀臨停住了腳步。
「你剛才說,方嵐身邊的人提醒過你。還有別的嗎?」
賀臨沒有回頭。
「有。」
「說清楚。」
「方嵐昨天晚上把一張流程單放在了剪輯室。她以為沒人看見,我看見了。」
「什麼流程單?」
「今天盲盒約會的分組安排。」
徐綠柳的手指從門沿上滑下來。
賀臨回過身,距離她仍有三步。
「那張單上,陳丹麥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。她對應的地點寫著江邊路燈。」
「盲盒地點今天才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怎麼確認那不是備選地點?」
「因為那張單不是給嘉賓看的。右上角蓋著『現場執行』四個字,地點後面還有一行小字,寫的是『沿江東段,第三盞路燈』。」
徐綠柳沒有說話。
沿江東段有很長一截路,路燈編號不統一。
若節目組提前告訴陳丹麥第三盞的位置,她就能在選簽時靠暗號鎖定一張卡。
賀臨把聲音壓低。
「她今晚會選那張卡。」
「你憑什麼說一定?」
「因為方嵐想把她和周欭惗綁在一起。」
「節目組可以改卡。」
「卡已經印好了。」
「你看見了?」
「我拍到了。」
賀臨終於從口袋裡拿出手機。
他沒有打開相冊,只把屏幕朝下放在掌心。
「我可以把照片發給你。」
「條件呢?」
「你別在今晚提我的名字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。
「這算交換?」
「算我給自己留口飯吃。」
「你怕方嵐?」
「怕。她能讓鏡頭給我,也能讓鏡頭把我剪成瘋子。我沒周欭惗那麼大的本事,也沒他那種能掀翻桌子的資本。我得先活到節目播完,不能給方嵐當替死鬼。」
這句話里有年下男的自尊,也有一個普通攝影師對資源差距的清醒。
徐綠柳伸出手。
「發過來。」
賀臨把照片傳給她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圖片裡是一張桌面流程單,紙張右下角壓著一支黑色簽字筆。
陳丹麥名字旁邊確實畫了圈,地點寫著江邊路燈,備註欄里還有一串短數字。
19-03。
徐綠柳放大圖片。
「這串數字是什麼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拍照時沒問?」
「我又不是方嵐的助理。」
「你拿到照片後,沒找人問?」
「我找過。沒人肯說。」
「那你拿它來找我?」
「你認識的人多。」
「我認識的人里,只有你願意在凌晨給我送牛奶。」
「那是因為我買多了。」
他把手機收回去,退到樓梯口。
「我今天說的話,你可以不全信。」
「我不會全信。」
「那就夠了。」
「你要是騙我,後果你承擔不起。」
「你放心,我現在最怕的就是後果。」
他抬腳下樓,又停住。
「徐綠柳。」
「還有事?」
「周欭惗那個人,我勸你別只看他願不願意為你花錢。」
徐綠柳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賀臨靠在樓梯扶手旁,聲音壓到只剩他們兩人能聽見。
「方嵐手裡的那張執行單,地點只是第一層。她要的,是讓陳丹麥當著所有人的面,選到周欭惗。」
他看著徐綠柳手裡的手機。
「她還提前寫好了你退出以後的字幕。」
說完,賀臨下樓。
徐綠柳站在門口,杯中的熱氣透過薄薄的紙壁貼上她的手背,燙得她指尖一顫,險些捏不住紙杯。
走廊盡頭,賀臨沒有回頭。
他交出來的底牌,落在她手裡。
可方嵐真正準備的東西,還壓在明早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