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息鈴聲響了三遍,屋裡的廣播才停下。
露台重新安靜下來。
徐綠柳站在沙發旁,指腹貼著確認表的折角。
周欭惗沒有去拉上露台的窗簾,任由走廊的燈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,也沒有催她回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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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頭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我不想談一段只在節目裡成立的戀愛。」
「不會。」
「你先聽完。」
「好。」
「我也不想因為今晚被你感動,就把表上的選擇改成留下。那樣過幾天我會後悔,後悔以後又會怪你。你會覺得自己已經做了那麼多,我怎麼還不滿足。」
周欭惗走回沙發前坐下。
「我不會這麼想。」
「你現在不會。」
「以後也不會。」
「你拿什麼保證?」
「我可以把我的生活告訴你。」
「我說的不是今晚臨時編一份資料給我。」
「你想問什麼,我都回答。」
「現實信息。」
徐綠柳把確認表放在桌上。
「你的工作,你的家庭,你平時住在哪裡,身邊有哪些人。你打算怎麼生活。你對婚姻怎麼看,能不能接受伴侶有自己的事業。」
周欭惗沒有說話。
「這些都要說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你別答得這麼快。」
「我答應你。」
「你連問題都沒聽完。」
「我聽完了。」
「你聽見了嗎?」
「聽見了。」
徐綠柳走到欄杆邊,手掌搭在上面。
海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亂,她抬手攏到耳後。
「我沒有父母可以替我看人。」
周欭惗看著她的背影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別說你知道。」
他停住。
徐綠柳低頭看著樓下。
「你不知道我怎麼過來的。你只看見我工作利落,看見我能和客戶談項目,能在鏡頭前跟人講規則。你沒看見我第一次去青藤股東會的時候,連一張能坐下的椅子都沒有。」
周欭惗的手掌落在膝蓋上。
「他們讓你站著?」
「徐建業說,旁聽不需要座位。」
她輕輕笑了一下,笑聲很短。
「我拿著父母留下的文件去找他,他讓我先學會接受現實。那天我在樓道里站了兩個小時,回去以後把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。第二天繼續找律師。」
周欭惗沒有打斷。
「我後來才明白,別人說為我好,很多時候只是想讓我別礙事。」
她轉過身。
「所以我不會把感情交給一句喜歡。喜歡可以很熱,也可以來得很快。可我輸不起。」
「你沒有輸。」
「我已經輸過一次。」
「那不是你的錯。」
「錯不重要。」
她走回沙發,在他對面坐下。
「公司沒了,父母也沒了,能拿來試錯的東西很少。我可以接受你比我有錢,也可以接受你的工作比我複雜。我只要你把真實的東西擺出來,別讓我再靠猜。」
周欭惗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「我怕你知道以後,會離我更遠。」
「你看,又是你怕。」
「我在回答。」
「你是在說我可能接受不了。」
「我的身份確實會帶來壓力。」
「那你可以讓我自己判斷。」
周欭惗抬起頭。
徐綠柳把確認表往他那邊推了推。
「我需要知道你是誰。完整的。」
他看著那張紙,沒有碰。
她問得很直接。
「你到底做什麼?」
「慕青實業。」
徐綠柳沒說話。
「我創立的。」
露台的風穿過兩人之間,桌上的紙頁翻起又落下。
她盯著他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慕青實業是我的公司。」
「慕青?」
「海城那家。」
「你是慕青的老闆?」
「對。」
徐綠柳靠回沙發,手掌按在腿上。
慕青實業。
這四個字砸下來,徐綠柳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不是普通的有錢,那是盤踞在海城金融中心、能輕易攪動智能科技行業風向的頂級資本。
她其實早就猜過。
從他處理節目組的方式,從法務發郵件的速度,從他拿到備用船出庫單的渠道,她猜過他有自己的企業,也猜過規模不小。
可她沒猜到是慕青。
她見過慕青的名字。海外項目會議上,客戶提過慕青的投資,也提過周欭惗這個人。
冷靜,難談,做事不留空檔。
那個人和眼前這個會在門外站到九點的男人,落差大得讓她不敢接話。
她從沙發上站起來。
她走了兩步,停在欄杆邊。
「你讓我問了十五天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。
「我在廚房給你煮麵的時候,你坐在那裡。我跟你吵摩托車路線的時候,你站在客廳里。我在門口讓你別碰我的時候,你收回了手。」
她轉過身。
「周欭惗,你看著我猜了你十五天。你一次都沒有想過,我應該知道我在跟誰說話?」
周欭惗看著她。
「你可以繼續問。」
徐綠柳抬起手,打斷他。
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,巨大的信息差讓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失重感。
她問得極快,仿佛只要語速夠快,就能掩蓋住內心因為巨大階級鴻溝而生出的恐慌。
「你多大?」
「32。」
「資產?」
「我個人和公司分開算。」
「我問你的。」
「十位數以上。」
她的手從膝頭滑下來。
「你是被節目組邀請的,還是自己報名的?」
「我主動聯繫的節目組,以節目投資方推薦嘉賓的身份參加。」
「為了我?」
周欭惗沉默。
徐綠柳盯著他。
「回答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認出我的?」
「第一天沒有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還在確認。」
「你確認了多久?」
「到第七天。」
徐綠柳握住自己的手腕。
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「我沒有證據。」
「你見過我小時候?」
「見過。」
「在哪裡?」
周欭惗看著她,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南灣海島。」
徐綠柳背上的肌肉收緊。
那四個字落下來,她腦海里閃過一片斷裂的畫面。
海風,濕掉的衣服,礁石旁的白色浪花。
還有一個男孩。
他叫什麼?
她抬手按住額頭,太陽穴泛起疼。
周欭惗起身。
「別想。」
「你讓我別想?」
「你現在臉色不好。」
「那你繼續說。」
「今晚先到這裡。」
「我說繼續。」
他站在她面前,沒有伸手碰她。
徐綠柳看著他,呼吸亂了幾下。
「你在南灣見過我?」
「對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說沒有認出我?」
「你和小時候變化很大。」
「可你認出來了。」
「我從你的習慣里認出來的。」
「什麼習慣?」
「你吃飯時會把香菜挑到盤子邊。你緊張時會摸右手腕。你不喜歡別人替你開門,卻會在離開前確認所有人都在屋裡。」
徐綠柳的眼淚又冒出來。
「這些習慣很多人都有。」
「我還記得你小時候給我包紮傷口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我?」
「你拿一塊藍色手帕纏在我手上,打了一個很難看的結。你告訴我,等你長大以後,你會嫁給我。」
周欭惗看著她,聲音低啞。
「徐綠柳,我把十歲女孩的一句哄人話,當真了十八年。」
徐綠柳的呼吸停住。
周欭惗說得很慢,每個細節都沒有繞開。
「你還說,男孩子不能哭。可我那天哭得很厲害。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別用這個詞。」
「好。」
徐綠柳閉了閉眼。
她深吸了一口帶著海鹽味的冷風,強行將腦海里那些破碎的畫面壓下去。
當她再次睜開眼時,眼底的脆弱已經被一層堅硬的殼重新覆蓋。
她強迫自己用最理智的聲音繼續發問。
「我父母出事以後,發生了什麼?」
周欭惗臉上的血色淡了些。
「你在車上受了傷。」
「你在哪裡?」
「我被家裡人帶走了。」
「你沒找過我?」
「找過。」
「找到過嗎?」
「找到過一次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。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大學。我去找你,是想還你東西。你從南灣海島帶回來的那隻舊懷表,後來不見了,被我撿到了。我查到你在海城讀書,想還給你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沒還?」
「你和一個男生從圖書館出來,笑得很開心。我沒有走過去。」
徐綠柳盯著他。「所以你就把懷表留著?」
「留著。想著以後再找機會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你畢業了,去了外地,進了青藤。我每次想找你,都覺得不是時候。」
「你永遠覺得不是時候。」
他沉默。
她笑了一聲。
「所以你又退開了。」
「你看上去過得很好。」
「你憑什麼只看一眼,就決定我過得好?」
「我那時候沒有資格打擾你。」
「你又在替我做決定。」
周欭惗沒有躲。
「對。」
這個答案讓徐綠柳說不出話。
她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。杯沿碰到牙齒,發出輕響。
「你家裡呢?」
「京華城周家。」
「家裡人接受你來戀綜嗎?」
「我不需要他們接受。」
「你們關係不好?」
「談不上好。」
「家裡會幹涉你的婚姻嗎?」
「以前會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我已經離開周家的安排。」
「你和他們斷了?」
「沒有。該有的往來還在,決定權不在他們手裡。」
徐綠柳聽著,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杯壁。
「你能接受另一半繼續工作嗎?」
「能。」
「接受她比你忙嗎?」
「能。」
「接受她不願意搬去京華城?」
「能。」
「接受她要把父母留下的公司拿回來?」
「能。」
周欭惗答得很快。
徐綠柳看著他。
「你連青藤智能的事都查過?」
「我查過公開資料。」
「你支持我拿回公司?」
「我支持你自己拿回去。」
「如果我需要錢呢?」
「你可以借。」
「不是送?」
「不是送。」
「利息呢?」
「按市場利率。」
徐綠柳怔了怔。
周欭惗補了一句:
「你要是願意簽,我讓慕青法務把合同給你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以為他會像所有上位者那樣大包大攬,但他沒有。
他用一份冷冰冰的法務合同,給了她最大的尊重和底氣,極致地維護了她的自尊心和事業主體性。
「你還真能把感情談成融資。」
「這樣你會更安心。」
「我會覺得你在面試我。」
「我想知道你怎麼做決定。」
「我不是你的項目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又來了。」
周欭惗垂下眼。
「我改口。」
「晚了。」
她想笑,眼淚卻先掉下來。
周欭惗坐回她對面,從口袋拿出一塊乾淨的手帕,放到桌上。
「自己拿。」
徐綠柳看了看手帕,又看他。
「你不幫我?」
「你剛才說別碰。」
「我沒說不許遞。」
「所以我遞了。」
她拿起手帕,按在眼角。
「周欭惗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這些,都是因為我今晚要走。」
「我本來打算在你願意留下以後再說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怕你覺得我用身份壓你。」
「你現在說,難道就沒有這個問題?」
「有。」
「你還說?」
「你問了。」
徐綠柳擦掉眼淚,把手帕放在桌上。
「你終於有一次沒替我安排順序。」
「這句話算誇我?」
「算半句。」
周欭惗拿起確認表。
「你還要走嗎?」
徐綠柳看著他手裡的紙。
她沒有回答。
周欭惗把確認表放回桌面,朝她推過去。
「現在交給你。」
「你希望我留下嗎?」
「希望。」
「說完整。」
「我希望你留下。留在海島,留在節目裡,留在我身邊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。
他第一次把願望說得這麼直。
沒有繞彎,沒有合同,沒有理由。
她胸口發酸,手指落到確認表上。
就在這時,周欭惗忽然開口:
「我會保證你的人身安全,也會保證你在我這裡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,停住。
徐綠柳抬眼。
「保證什麼?」
周欭惗看著她,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詞。
可情緒頂到喉嚨,他脫口而出:
「保證你在我這裡,永遠有退路。」
徐綠柳的手指停在紙面。
她看著他,聲音很輕。
「我想要的不是退路。」
周欭惗沒有接話。
她把確認表翻到背面,那行被節目組縮小的單程條款露出來,字擠在頁腳,幾乎貼著裝訂線。
「我想要的是,哪天我真的想往前走,你別再替我把路口封起來。」
周欭惗盯著那行字。
「我不會。」
「你保證?」
「保證。」
「你又來了。」
「那我不保證。」
徐綠柳抬頭看他。
周欭惗把確認表拿起來,摺痕壓在掌心。
「我答應你。」
這句話落下,徐綠柳沒有立刻回應。
她看著他手裡的表,忽然伸手按住紙頁。
「那你告訴我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來參加節目以前,給自己定過什麼打算?」
周欭惗的手停在她手下。
「找到你。」
「找到以後呢?」
「追你。」
「追到以後呢?」
露台門外,遠處傳來節目組工作人員拖動設備箱的聲響。
周欭惗沒有回頭。
他看著徐綠柳壓在確認表上的手,回答得很輕。
「娶你。」
徐綠柳的指腹從紙面上抬起。
她沒有聽錯。
周欭惗也沒有收回那句話。
可這句話來得太快,太重,像一份她還沒看完就被遞到面前的合同。
她看了他很久,才開口:
「你憑什麼覺得,我會答應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