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台門在身後合攏,屋裡的燈光被玻璃截成一條窄縫。
初秋的海風帶著微涼的潮氣撲面而來,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在靜謐中被無限放大。
徐綠柳走到沙發邊坐下,把確認表放在腿上。
周欭惗停在她對面,隔著一張矮桌,刻意保持著一段絕對安全的物理距離。
他將右手微微往後收了收,試圖掩飾紗布上又滲出的紅色。
這是他們第八次坐下來談話。
前幾次,有節目規則,有臨時任務,有攝像機,也有他提前準備好的說辭。
今晚露台沒有鏡頭。
徐綠柳把雙臂交在胸前,背靠進沙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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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說吧。」
她語氣平平。
周欭惗拉開另一側的沙發坐下,身體沒有靠近她。
海風從欄杆外吹過來,桌上的紙張被掀起一個角,他伸手按住。
徐綠柳盯著他的手。
「先說摩托車的事,還是先說單程條款?」
周欭惗抬起頭。
「對不起。」
徐綠柳的指腹壓住確認表邊緣。
她等了兩秒,沒等到後半句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對不起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徐綠柳扯了下唇角,笑意沒落到臉上。
「周總,您今晚換路線了?不講合同,不講費用,也不講節目組怎麼不專業,直接道歉?」
「我準備了很多話。」
「我猜得到。每一句都能落在證據上,每一個時間點都有記錄。你去工作間談了幾個小時,帶回來的東西能把方嵐堵到明年。」
「我沒打算用那些東西堵你。」
「可你習慣這樣。」
她抬眼看他。
「出事了,你去找人。有人攔路,你拿錢解決。有人改規則,你找合同。別人還在想怎麼說,你已經把後面的路鋪完了。鋪完以後再問我走不走。」
周欭惗的手指搭在膝上,紗布邊緣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「我承認。」
徐綠柳沒有接話。
「我把自己該做的事,做成了替你安排人生。」他說,「這件事,我做錯了。」
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周欭惗看著她手裡的確認表,繼續說:
「你昨晚拿到那份海島確認表時,我該先問你有沒有看完。我該把背面的條款一頁頁放到你面前,再問你想留下還是離開。」
「你沒有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你只是在門外等,還放了一張『等我說完』的紙條。」
「那張紙條也不該放。」周欭惗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但我當時……太怕你直接走掉。如果那算求你留下,那就是。」
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滴水不漏地防禦,這直白的承認反倒讓徐綠柳準備好的話失去了落點。
她原本等著他繞開,等著他把所有行為包裝成尊重,等著他告訴她,他只是替她爭取權利。
「你說算?」
「我確實想讓你留下,可我又說讓你自己選。這兩件事衝突,我現在知道。」
她低頭看著確認表上的黑痕。
那是她剛才落筆時劃出來的。筆尖從「是否參加」旁邊擦過去,留下長長一道,像一條不肯收口的線。
周欭惗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
「你寫了什麼?」
「還沒填。行李裝好了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你當然看見了。你站在門口等了一個晚上。所以你站著等我把表交出去?」
「等你開門。你願意讓我進來,說明你還想聽我說話。」
徐綠柳抬頭看他。
「你把我的開門,算成我對你的許可。那我不開門呢?」
「我繼續等到九點。九點以後,我會找節目組要返程安排。你要回海城,我跟你一起回。你要去別的地方,我送你到機場。」
「你不攔?」
「你不想留下,我攔不住。我也不會攔。」
徐綠柳盯著他。
「你說得很漂亮。」
「我沒有在說漂亮話。」
「你有錢,有法務,有人脈。連備用船的燃油出庫時間你都能拿到。你真想攔我,節目組能讓我走出這間屋子?」
「不能。」
「你真想讓我留下,節目組能把表送到我手裡?」
「能。」
「可你都沒做。」
「我做了前一件,把能攔我的東西清掉了。第二件,就是我在這裡。」
徐綠柳看著他,胸口起伏慢了下來。
他沒有再拿合同壓她,也沒有問她要不要給他一個機會。
可她心裡的火還在。
她最怕的就是這個。
周欭惗什麼都能安排,什麼都能承擔。
她站在他身邊,總像一個只負責做選擇的人。她甚至不確定,他要的是徐綠柳,還是一個被他保護得不會出錯的徐綠柳。
「你說對不起,究竟在道歉什麼?」
周欭惗垂下眼,受傷的右手下意識地握緊。紗布上的血跡迅速擴大,他卻像感覺不到痛。
「我第一次見你,就把你當成必須保護的人。」
徐綠柳沒有動。
「你遇到賀臨,我先想怎麼把他擋開。你被節目組改通知,我先想怎麼把規則掀開。你說要退出,我先想怎麼替你把後路鋪出來。」
「這些有錯?」
「做法有錯。」周欭惗的聲音開始發啞,眼神里透出一絲無措的慌亂,「我只看見你可能受傷,沒看見你會因為我的靠近感到壓力。我只想把事情處理乾淨,沒問你願不願意讓我插手。」
徐綠柳的手臂慢慢鬆開。
周欭惗繼續說:
「我以為我給你選擇,就是尊重你。可我給你的選擇,前面全是我替你清掉的東西。你只需要在我整理好的兩條路里選一條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那不算真正的選擇。」
露台上只剩風聲。
徐綠柳把臉轉向欄杆外。
遠處海面看不見邊,燈塔的光每隔一陣掃過屋頂。她不願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。
她從八歲以後,就很少有人問她要不要。
父母在時,她可以只負責長大。父母走後,親戚替她決定公司怎麼分,律師替她決定材料怎麼交,旁人替她決定一個女孩子該不該碰經營權。
那些人都說是為了她好。
最後她連父母留下的公司都沒能保住。
「你在道歉的時候,也要順手證明自己沒錯。周欭惗,你很擅長這個。」
她開口,聲音有些啞。
他抿住唇。
「我在改。我現在坐在這裡,把決定交給你。」
徐綠柳眼眶慢慢紅了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微顫:「你坐在那,是希望我因為你站了幾個小時就覺得你委屈?還是希望我看到你受傷,就心軟?」
她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:「可你知不知道,我連心軟都不敢。我怕我一退步,就又變成那個只能等別人做決定的人。你把退讓當成體貼,把沉默當成尊重,把安排當成保護,就可以不去看我當時是什麼感受!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你沒看見。」
「我看見你在房門裡哭過。」
徐綠柳的手指猛地停住。
周欭惗的聲音低得幾乎要被海風吹散。
「第七天晚上,你在露台門裡待了二十七分鐘。出來時眼睛是紅的,走路比平時慢。那天我沒問。」
徐綠柳死死盯住他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在樓下。」
「攝像機拍到了?」
「沒有。我聽見門響。」
「周欭惗。」
她叫他的名字,語氣里多了壓著的怒意。
「你到底看了我多久?」
這一次,周欭惗那張永遠冷靜的面具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他的呼吸明顯亂了,胸口起伏著,手指死死扣住沙發的邊緣,指關節泛出蒼白的顏色。
「不是一直……」他有些艱難地開口,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失控,「我只是……控制不住。」
徐綠柳的呼吸也亂了。
「你說你尊重我。你在門外等我開門,你在走廊記我的時間,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看我哭。你把這些做完,再告訴我你怕嚇到我?」
「我沒有想傷害你。」
「我問的是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。」
「我想過,所以我現在不敢靠近你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,周欭惗的下頜收緊。
他霍然起身,走到欄杆前,離她隔了兩步。
徐綠柳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那件深色襯衣很陌生。
她曾經以為他只是冷淡,只是不擅長表達。今天她才看見,他的喜歡里裝了太多她沒參與的東西。
他的等待,他的判斷,他的保護。
全都繞開了她。
周欭惗站了一會兒,轉身看她。
「我沒有資格要求你因為一句道歉留下。」
徐綠柳的眼睫動了動。
「你憑什麼覺得,一句道歉就能讓我留下?」
周欭惗看著她手裡的紙,喉結上下動了動。
「我沒這麼覺得。道歉是我欠你的。留下是另一回事。」
徐綠柳把確認表收回,指尖碰到紙上的黑痕。
「周欭惗,我留下,不代表我原諒你。你也別把今晚當成你贏了。」
「我沒贏。」
「那你想要什麼?」
周欭惗看著她,隔了很久才開口。
「想讓你把話說完。」
就在這時,走廊外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腳步聲,正在快速逼近這扇露台門。
徐綠柳抬手揉了一下眼角,動作很快,沒讓淚水落下來。她把確認表放在桌上,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周欭惗,我要的不是道歉。我要你……」
「砰——」
話音未落,露台的玻璃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。
陳丹麥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,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懷表照片的複印件。
她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,徹底打破了這搖搖欲墜的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