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間的門在身後合上,周欭惗把複印件塞進外套內袋,沿著走廊回到客廳。
凌晨三點剛過,客廳里的主燈已經暗了。
落地窗外,海面漆黑一片,只有遠處的燈塔偶爾掃過一道冷光,幾台攝像機擺在沙發旁,鏡頭對著空茶几。
他抬腕看了眼時間。
離今晚九點,還有不到十八個小時。
徐綠柳的確認表還在樓上,方嵐的剪輯大綱已經寫好了她的退出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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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拖下去,節目組會把表收走,陳丹麥會繼續占著拍攝流程,他連和徐綠柳說話的機會都未必留得住。
上樓之前,他得先把眼前這個口子堵上。
周欭惗剛走到樓梯口,陳丹麥從廚房方向繞出來,手裡夾著一份厚台本。
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家居套裝,頭髮重新紮過,唇色比白天更艷。
手裡的台本折角整齊,第一頁用螢光筆圈著幾行字。
「周總,您回來得正好。」
她橫跨一步,擋在樓梯前。
「摩托車路線的商務口播還沒對。導演組讓我和您現在走一遍,明早還要補拍。」
周欭惗停下。
他看了眼她手中的台本。
「我有事。」
「這個任務排在您前面。」
「誰排的?」
「流程單上寫得很清楚。」
陳丹麥把台本翻開,指尖壓住右上角的時間。
「明早六點半的晨間騎行口播。品牌方指定要你出鏡,口播費按分成走。導演組要求今晚必須對完詞,確認機位。對完以後,您才能離開客廳。」
周欭惗抬頭看她。
「我簽過的流程里,沒有這項口播。」
「補拍通知里有。」
「拿給我。」
陳丹麥把台本遞到他面前,手指卻沒鬆開。
「您先聽我說完。這個商務合作是節目組和品牌方共同確認的,您臨時拒絕,陳列、場地、人員都要重排。到時候違約責任落到誰頭上,您應該比我更清楚。」
「落到我頭上?」
「您是補拍嘉賓,也是路線主嘉賓。節目組給您安排了摩托車,您當時已經配合拍攝。現在口播環節臨時退出,品牌方有權追責。」
她說得很快,每個詞都帶著合同口吻。
周欭惗看了眼樓梯。
二樓走廊的攝像頭還亮著紅點。
他站在客廳里多耗一分鐘,徐綠柳就多一分把確認表交出去的可能。
陳丹麥把台本往前送了送。
「周總,您要是真有急事,十分鐘就夠。對幾遍詞,錄完口播,大家都輕鬆。」
「十分鐘?」
「品牌方要的口播有六段。您熟悉以後,十分鐘能結束。」
「那你先把完整協議拿來。」
陳丹麥的手停在台本邊緣。
「協議由節目組保管。」
「你拿了商務任務攔我,手裡連協議都沒有?」
「節目流程不能靠嘉賓臨場查合同。」
「沒有協議,我不對詞。」
陳丹麥笑了下,台本合上。
「周總,您這樣就沒意思了。上午補拍的時候,您和我配合得很好。現在鏡頭一撤,您連一份口播都不願意念,品牌方會怎麼想?您不在乎鏡頭,可別連累了我們這些配合的人。」
周欭惗低頭看了眼自己右手的紗布。
血已經透出了邊緣,順著指骨往下淌。剛才在工作間,他按住桌角時傷口開了。生理上的刺痛遠比不上他此刻心底翻湧的焦躁。他沒有時間,也沒有耐心在這裡陪她玩過家家的遊戲。
凌晨三點零七分。
他還有不到十八個小時,可每個人都在拿流程和違約嚇他。
陳丹麥並不蠢。
她算準了他不願在鏡頭前鬧,也算準了節目組能把「拒絕商務任務」剪成耍大牌。只要他接過台本,接下來就會被鎖在口播里。
周欭惗把手放下。
「讓開。」
陳丹麥沒有動。
「您先對詞。」
「我說,讓開。」
「周總,您如果現在走,我會按流程記錄您拒絕補拍。您不在乎自己的鏡頭,也得考慮徐小姐。她還在節目裡,節目組要是把這件事剪成您不配合,觀眾會把帳算到她頭上。」
客廳另一側,陳星宇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。
他原本在整理餐桌,聽到這句話,腳步停在沙發邊。
「丹麥,商務口播能不能晚半個小時?周哥好像有急事。」
陳丹麥轉過身。
「星宇,你沒看到流程單嗎?」
「看到了。上面寫的是明早,不是現在。」
「補拍通知的附件有調整。」
「哪份附件?」
「導演組發的最新版。」
陳星宇把水杯放在桌面。
「最新版發到群里了嗎?」
陳丹麥抬起下巴。
「這是現場執行,不是群公告。」
「現場執行也得有記錄。」
「你在幫誰說話?」
「我在幫大家省時間。」
陳星宇說得溫和,手指卻壓住了桌面上的流程單。
「周哥要是臨時走了,您把拒拍記錄寫清楚。寫清楚是凌晨三點零幾分,誰通知的,通知內容是什麼。後面真有爭議,大家都省事。」
陳丹麥看向他。
「你和他關係很好?」
「談不上。住一個屋檐下,少惹麻煩。」
「那你別插手。」
「我也不想插手。您一直擋在樓梯前,我怕鏡頭把我也拍成幫凶。」
客廳里的攝像師低著頭調機位,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陳丹麥的指尖在台本上敲了兩下。
「周總,您聽見了。大家都在等您。您今天配合,後續補拍會順利很多。您今天拒絕,節目組也會按合同辦。」
周欭惗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。
三點十一分。
陳丹麥還在喋喋不休地念著違約責任,周欭惗直接打斷了她。
「說完了嗎?」
他連看都沒看那份台本,直接拿起茶几上的對講機,按下通話鍵。
「總導演在嗎?」
對講機里傳出一陣雜音,隨後有工作人員回答。
「方製片在工作間,周老師請講。」
「告訴方嵐,我放棄這次口播的全部分成。」
陳丹麥手裡的台本被她捏出一道摺痕。
「您不能這樣決定。」
周欭惗沒看她。
「違約金讓品牌方直接把帳單發給慕青實業的法務部。要多少,按協議來。節目組要補拍成本,也按單據結算。」
陳星宇端起水杯,杯沿在桌面磕了一下。
客廳里幾台攝像機同時轉了方向。
「慕青實業?」陳丹麥愣住了,捏著台本的手猛地一緊。那可是盤踞海城金融中心的頂級資本,已經向星潮母公司發出收購要約。她根本沒想到,這個在節目裡一直低調沉默的男人,背後的底牌竟然大到這種地步。
對講機那頭的工作人員也明顯倒吸了一口涼氣,聲音瞬間結巴。
「周、周老師,您是說……相關費用由慕青實業承擔?」
「對。」
「需、需要書面確認。」
「現在發郵件。郵箱還是你們合同上的那個。」
陳丹麥嘴唇動了動。
「周總,您這樣是在用錢壓流程。」
「流程要錢,我給錢。還有問題?」
周欭惗終於看向她,眼神冷得像結了冰。
「我現在放棄分成,承擔依法該承擔的費用。你繼續攔我,就是故意拖延我離開。誰給你的權限?」
陳丹麥的手臂垂下來,台本站在胸前,紙頁邊緣壓著她的鎖骨。
她原本準備拿違約嚇住周欭惗,只要他不配合,她可以把「耍大牌」「拒絕商務」全部放進後續通稿。可她漏算了一件事,周欭惗根本不在乎這筆分成,甚至連賠錢的出口都以一種近乎碾壓的姿態替她找好了。
陳星宇看著陳丹麥手裡的台本。
「您還要對詞嗎?」
陳丹麥回頭。
「陳星宇,這事和你沒關係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就別說話。」
「您剛才拿徐小姐出來壓周哥,我才說的。她沒在客廳,沒法替自己回答。您要是堅持記錄,就把這句也記上。」
陳丹麥臉上那層客氣終於掛不住了。
「你們一個個都在裝好人。節目組給你們鏡頭,給你們曝光,輪到需要配合的時候,誰都拿合同說事。沒有節目,你們算什麼?」
陳星宇把杯子往桌角挪了挪。
「我算一個按時交表的人。您呢?」
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您說所有人都要配合。那您先把自己上午臨時改路線的確認單拿出來。」
陳丹麥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上午補拍時,路線從南側改到燈塔外環,通知上寫的是現場調整。
她當時簽了字,也拿走了副本。陳星宇不在現場,可那張集合單被放在公共文件夾里,他看過。
陳丹麥沒有接話。
周欭惗側過臉,看了陳星宇一眼。
陳星宇沒有解釋,只把流程單壓平。
「我隨口一問。您要是沒有,就當我沒說。」
這句話落下,客廳里的人都低頭忙起來。
沒人再看陳丹麥,可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周欭惗按著對講機。
「聽清了嗎?」
對講機里換了一個聲音。
「周總,口播任務可以暫停。違約責任我們會和品牌方核算,您先別離開拍攝區域。」
方嵐的聲音隔著電流傳來,語氣壓得很平。
周欭惗看了眼樓梯。
「我會留在小屋。誰也別拿商務任務拖我的時間。」
「周總,您需要配合節目節奏。」
「我的時間按嘉賓合同執行。臨時增加的內容,我不接。」
「那徐小姐的退出安排……」
方嵐停住了。
周欭惗的手指壓在對講機上。
「她的去留和我的商務分成沒有關係。」
「我沒說有關係。」
「你剛才提了她。」
對講機那頭沒聲了。
「從現在開始,節目組要找徐綠柳,先把完整條款送到她手裡。她要不要去海島,讓她自己選。誰敢拿口播、違約、鏡頭去堵她,我就按今天這段錄音走法務。」
陳丹麥轉過身。
「您錄音了?」
周欭惗看著她。
「你怕什麼?」
她的手指鬆開台本,台本掉到沙發上,砸出一聲悶響。
「周總,您這樣做,大家以後還怎麼合作?」
「合作有規則。」
「您把事情做絕,對您沒有好處。」
「我今天已經把口播分成放棄了。」
周欭惗拿起手機,屏幕上的郵件發送界面已經打開。
「我能給的好處只剩下一個。你們按合同做事,我不追究你們把臨時任務塞到拍攝間隙的責任。」
陳丹麥盯著那封郵件。
「您是在威脅我?」
「我在告訴你損失。」
他把發送鍵按下。
「你想保住這段商務合作,就別再攔我。你想保住這檔節目,就別再拿徐綠柳做話題材料。兩條路都擺在這兒,選錯一條,後果你自己簽。」
對講機里傳來方嵐壓著火氣的聲音。
「周總,請您回到拍攝區域,後續安排我們會通知。」
「通知我可以。」
周欭惗把對講機放回桌上。
「拖時間不行。」
他說完,繞過陳丹麥往樓梯走。
陳丹麥站在原地,台本還攤在沙發上,第一頁的六段口播被螢光筆圈得密密麻麻。
攝像師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立刻把鏡頭轉開。
陳星宇端起那杯已經涼掉的水,走到她旁邊。
「陳老師,台本要不要收好?」
陳丹麥沒有接。
「滾開。」
「我站這兒沒擋路。」
「我讓你滾開。」
陳星宇把水杯放下。
「那我上樓拿藥。周哥的手還在出血。」
陳丹麥轉頭看著他。
「你也要去幫他?」
「他自己上樓,我不跟著。」
「那你急什麼?」
陳星宇掃了眼牆上的鐘。
「他急的是時間。您急的是鏡頭。兩件事撞上了,誰都不肯讓,挺正常。」
陳丹麥盯著他的背影。
「你以為幫他,你就能得到什麼?」
陳星宇停在樓梯邊。
「我只想安靜吃頓晚飯。」
他說完,上樓方向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
「對了,台本上寫的是明早六點半,不是現在凌晨三點。陳老師,您凌晨三點來對明早的詞,是流程單上寫的,還是您自己加的?」
陳丹麥拿起台本。
紙頁被她翻得嘩啦作響。
周欭惗已經走到二樓,聽不見客廳里的聲音了。
他沿著走廊來到徐綠柳房門前,手剛抬起來,門內忽然傳來鎖舌落下的聲音。
咔噠。
他停在門前。
房間裡沒有腳步聲。
他敲了兩下門。
「徐綠柳,是我。」
裡面沒有回應。
周欭惗垂下手,右手的傷口貼上掌心,血水黏膩的觸感伴隨著尖銳的刺痛,卻敵不過心臟驟然收緊的悶痛。
那聲極輕的落鎖聲像是一把重錘,砸碎了他一路強撐的鎮定。
她看到了什麼?方嵐到底給她看了什麼?
巨大的無力感與恐慌感瞬間攫住了他。
他死死盯著門縫下那道細光。
房門從裡面反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