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間的門合上後,外面的腳步聲被隔在走廊里。
方嵐把手機放到桌面,手指壓住聽筒。
「我這邊有事,晚點說。」
她掛斷電話,拿起那份剪輯大綱。
「周先生,工作人員區域不對外開放。您這樣進來,待會兒我得讓人補一份登記。」
周欭惗站在門邊,手裡還拿著朱曉文給的複印件。
「登記可以補。先說海島確認表背面的單程條款。」
方嵐把大綱翻到下一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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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合同附件已經發給所有嘉賓,流程也有人講過。您如果對條文有疑問,可以走法務渠道。」
「徐綠柳昨晚收到的版本,和你們最早發出的版本不一樣。」
「臨時流程根據現場需要調整,很正常。」
「加一條不允許中途返回,也叫現場調整?」
「海島錄製和小屋不一樣。船、住宿、安保、拍攝線路都要提前安排。嘉賓臨時離開,節目組要承擔損失。我們把規則寫清楚,省得後來有人反悔。」
周欭惗走到桌前,把複印件放在她面前。
「寫清楚該讓人看見。你們把它塞在背面頁腳,字號小到朱曉文拿尺子量。昨晚十點催收,今早出發前鎖定。這個流程里,嘉賓有幾分鐘能完整看完?」
方嵐掃了眼紙張。
「那是排版問題,不影響條款效力。」
「排版問題能把『可返回』改成『單程退出』?」
方嵐拿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。
「節目有節目規則。周先生,您也是簽過合同的人,應該明白個人選擇要承擔後果。徐小姐決定退出,節目組會按合同處理。任何人都不能替她改變決定。」
「我沒有替她決定。」
「您現在站在這裡,就是在干涉她的選擇。」
周欭惗看著她。
「她知道背面有這條嗎?」
「她拿到過表。」
「我問她有沒有被單獨告知。」
「嘉賓簽字代表認可。」
「回答問題。」
方嵐放下杯子,杯底碰在桌面上。
「周先生,節目不是法庭。我們沒有義務逐字念給每個人聽。她是成年人,簽字就要負責。」
「你說得對。」
周欭惗拉開椅子坐下。
他右手虎口的繃帶沾了血,紗布邊緣磨在桌角,他沒有挪開。
「成年人簽字要負責。節目組修改規則,也要負責。」
方嵐的手搭在大綱上。
「我們沒有修改合同。」
「那你們改的是什麼?」
「臨時執行細則。」
「合同第九條寫得很清楚,涉及嘉賓權益的規則變更,必須書面送達,並標明生效時間。你們的通知上沒有生效時間,也沒有嘉賓簽收欄。」
方嵐的視線落到複印件右下角。
「這屬於製作流程細節。」
「徐綠柳一旦把表交出去,節目組就按新條款處理。你現在告訴我,這是細節?」
「她如果不願意去,可以不交。」
「交了呢?」
「那就按照她的選擇執行。」
「她如果到了海島,遇到身體不適,想返回呢?」
方嵐把大綱合上。
「我們會根據實際情況安排。周先生,您不用把每個可能都想得那麼嚴重。」
「你們寫的是中途不可撤回或重新加入。」
「為了保證錄製連貫。」
「連貫到一個人不能離開?」
「有安全和成本因素。」
「安全問題該由節目組負責。成本問題該由節目組算。你們把兩件事壓到嘉賓身上,再告訴她這是個人選擇,方製片,你這套話術在會議上能過,在我這裡過不了。」
方嵐臉上的客氣淡了些。
「周先生,您很在意徐小姐,我能理解。可節目裡每個人都在做選擇,陳丹麥也在努力,賀臨也在努力。您不能因為自己不滿意,就要求節目圍著您和徐小姐轉。」
「節目圍著誰轉,和我無關。」
「那您為什麼來?」
周欭惗沒有立刻回答。
方嵐盯著他,語氣添了幾分試探。
「為了工作?為了曝光?還是為了某個特別的人?如果徐小姐真的想退出,說明她承受不了現在的節奏。成年人的關係,經不起一點壓力,往後也走不遠。節目組給她一個體面離開的機會,您應該尊重。」
周欭惗伸手拿起桌上的剪輯大綱。
方嵐抬手去攔。
「這是內部資料。」
周欭惗避開她的手,把大綱翻到中間。
這裡列著第十五日的剪輯安排。
08:20,徐綠柳整理行李,字幕「因個人狀態退出」。
09:10,周欭惗與陳丹麥檢查摩托車,字幕「關係升溫」。
10:30,徐綠柳提交確認表,畫面保留四秒。
11:00,嘉賓集合,刪去周欭惗詢問規則的片段。
14:30,海島登船,保留周欭惗回頭看小屋的鏡頭。
14:35,陳丹麥站在他身旁。
方嵐伸手把大綱奪回。
「這只是剪輯方向,成片還會調整。」
「誰定的?」
「導演組。」
「哪位導演?」
「周先生,您想看素材,我可以安排後采流程。現在請把大綱還我。」
周欭惗把手裡的紙放回桌面。
「你們連素材都排好了,徐綠柳還沒交表,你們已經替她寫完退出原因。」
方嵐端起杯子,沒喝。
「綜藝需要故事線。」
「所以你們要她退出。」
「是她自己不願意留下。」
「你希望她退出。」
方嵐看著他,終於把話說透。
「我希望節目有看點。兩個人明明互相在意,最後因為現實和誤會錯開,觀眾會替他們著急,會討論,會追下一期。這個結果對節目有價值,對嘉賓也有曝光。大家都在拿自己能拿的東西交換,沒人吃虧。」
周欭惗靠回椅背。
「徐綠柳拿什麼?」
「她獲得關注。」
「她的職業鏡頭被刪掉,退出原因被改寫,名聲交給你們剪。你管這叫關注?」
「她進了戀綜,就該接受鏡頭安排。」
「她簽的是戀愛真人秀,不是名譽託管協議。」
方嵐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「周先生,您說話很有氣勢,可這裡是星潮的節目。您有錢,不代表所有規則都能按您的意思改。」
「我沒讓你按我的意思改。」
「那您想要什麼?」
「讓徐綠柳看完完整條款,再決定去不去。她決定離開,節目組按合同辦。我會讓她承擔該承擔的費用。她決定留下,你們取消單程限制,給她一條合法返回的線路。」
方嵐輕輕搖頭。
「做不到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船期、住宿、拍攝安排都鎖了。臨時增加返程線路,會影響所有嘉賓。」
「返程線路一天只有一班?」
「海島條件有限。」
「節目組租了兩艘船。」
方嵐端杯的動作停了。
周欭惗拿出手機,調出一份文件,放到桌上。
「昨晚六點二十,備用物資和第二艘船的燃油都出庫。出庫單上寫的是安全備用。既然你們有備用船,就有返程條件。」
方嵐盯著屏幕。
「您查節目組物資?」
「我看見了,就順手記了。」
「這是節目組的內部安排,您無權調取。」
「那你可以解釋這張出庫單從哪裡來的。」
周欭惗把手機收回去。
方嵐的指甲刮過紙杯邊緣。
她很快恢復了平靜。
「就算有備用船,也不代表能隨時載人離島。船員、航線、天氣許可,都要重新報備。」
「你說的這些,我給你時間補齊。」
「周先生,您在威脅我?」
「我在給你留時間。」
方嵐笑了一下,笑得很輕。
「您別忘了,節目組有嘉賓合同。您擅自介入,會被認定為干預錄製。到時候不只徐小姐的選擇受影響,您的企業身份也會被拿來做文章。首富參加戀綜,干預節目流程,買通工作人員,這些標題夠不夠你忙一陣?」
周欭惗垂眼看著桌面。
方嵐以為他在權衡。
她沒看見他左手已經摸到手機側鍵,錄音界面亮著一條紅線。
周欭惗進門前打開了錄音。
她剛才說的每句話,都留在裡面。
他抬起頭。
「你可以發。」
方嵐的嘴唇停住。
「我說,你可以把這些標題發出去。」
「周先生,您別衝動。」
「我不衝動。你們想把我和徐綠柳的關係剪成節目賣點,我給你們一份更值錢的素材。導演組承認用單程條款鎖住嘉賓,承認提前寫好退出原因,承認把個人選擇當作話題KPI。」
「你們願意發,我會把完整錄音一起發。順便讓慕青的法務團隊查一查,星潮的S級項目里,到底藏了多少見不得光的陰陽帳目。」
方嵐手裡的紙杯被捏出一道凹痕。
周欭惗把手機放回桌面,錄音仍在繼續。
「這件事和錢沒關係。」
方嵐看著他。
「那和什麼有關?」
「你們拿別人的感情做KPI,拿她的名聲給節目續命。誰給你的資格?」
方嵐的呼吸變重了些。
她伸手去關電腦屏幕。
周欭惗按住了電源鍵旁邊的桌面。
「別關。」
「這是後台設備。」
「我只看剪輯大綱,不碰素材。」
「周先生,請您離開。」
「可以。把完整條款和送達記錄給我。」
「節目組不會為您單獨開先例。」
「那我就不走。」
方嵐抬頭看他。
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,誰都沒有讓開。
周欭惗的右手傷口又裂了,血沿著紗布邊緣落在桌面上,留下一個小小的紅點。
方嵐的視線掃過去。
「您受傷了,先去處理吧。徐小姐如果真想留下,自然會找您。她如果想走,誰也留不住她。」
「我沒打算留住她。」
「您剛才還要求保留返程線路。」
「返程是她的權利。留不留下,由她決定。」
方嵐把那份新剪輯大綱抱到胸前。
「節目組也有自己的決定。」
「你可以保留你的決定。」
周欭惗站起身,拿起複印件。
「我也會保留我的。」
方嵐的臉色這才真正沉下去。
「周先生,您要是把事情鬧大,徐小姐的鏡頭只會更難看。」
周欭惗走到門邊,手放在門把上。
「你已經把她寫進退出名單了。還有什麼更難看?」
方嵐沒有回話。
他開門離開,走廊里的光照進來,落在她桌上的剪輯大綱上。
周欭惗沿著走廊往客廳走。
他沒有回頭。
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時間點,今晚九點。
徐綠柳給他的時間。
在九點以前,他要讓她看到完整條款,拿回她決定去留的權利。
他也要在這段時間裡,逼節目組出具作廢單程條款的書面聲明,乾乾淨淨地送到她手裡。
工作間裡,方嵐等腳步聲遠去,拿起手機。
她翻到陳丹麥的號碼,編輯了一條簡訊。
「周欭惗已經知道單程條款。今晚九點前,不能讓徐綠柳單獨見到他。」
她停了兩秒,又補上一句。
「按備用方案做,把懷表照片的事透給她。」
簡訊發送成功。
方嵐把手機扣在桌面,重新打開電腦。
剪輯時間軸上,徐綠柳提交確認表的畫面已經被拖到了最前面。
她點開陳丹麥的聊天窗口,發出第二條消息。
「別讓她把錶帶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