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下那句「明天船一開，誰也改不了」還在客廳里繞著，周欭惗已經從樓梯上走了下來。
朱曉文坐在茶几旁，面前攤著三份清單。
跟拍PD見他下樓，立刻把那疊文件壓到了胳膊底下。
這個動作太快，紙頁邊角從他袖口露出來，正好露出「海島確認」四個字。
周欭惗停在最後一級台階上。
右手虎口的紗布又滲了血，繃帶貼在皮膚上，走動時牽著傷口發疼。
他把手垂在身側，視線落到朱曉文面前的清單上。
「剛才說什麼？」
朱曉文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手裡還捏著一張折過的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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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在核對海島用品，這張海島確認表有問題。正面看著挺正常，背面印了補充條款，字小得跟螞蟻開會似的。」
跟拍PD伸手去拿。
「那是合同附件，沒必要一條條念。」
周欭惗走到茶几旁，伸手。
「給我。」
朱曉文把表遞到周欭惗面前，紙張背面密密麻麻排著小字。
周欭惗低下頭，目光鎖定了被擠在頁腳位置的一段。
「海島確認表一經提交，即視為單程退出確認，中途不可撤回或重新加入。
嘉賓因個人原因離開錄製區域，節目組不承擔返程接駁及後續錄製席位保留責任。」
周欭惗的指腹壓住紙角，紙面立刻起了摺痕，掌心裂開的傷口滲出的血絲幾乎要透出紗布。
他滿腦子都是樓上那句「今晚九點」，眼神冷得能結冰。
跟拍PD冷汗都下來了，硬著頭皮搬出話術。
「周、周先生，海島錄製有統一安排，明天海島名單馬上就要鎖定。有人臨時退出，其他人的行程也得跟著變，節目組只能把規則寫死。」
周欭惗抬起頭。
「寫死到不允許重新加入？」
跟拍PD答不上來。
周欭惗拿出手機，打開相機，對準那段條款拍了一張。
快門聲在客廳里響了一下。
跟拍PD立刻伸手攔，聲音有些發顫。
「周、周先生，內部文件不能拍攝，導演組那邊會追責的……」
周欭惗抬手避開。
「這張紙已經放到嘉賓手裡，和內部沒有關係。你可以追。」
他把手機收回口袋。
朱曉文適時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複印紙，遞了過去。
「周先生，這張是我昨晚複印的臨時通知。原件上沒有這條，複印件背面多了一行。右下角的機器編號顯示，列印時間是昨晚八點十七分。排版都沒重新調，行距擠得很怪。條款就是在送發前的三十五分鐘裡臨時加上的。」
周欭惗接過來，垂眼看著那行小字。
徐綠柳的確認表就在樓上。
她剛剛把表裝進信封，簽了名字，右下角壓著私章。
天亮後節目組就會收件。海島出發時間定在下午三點，船離岸後，節目組就能說她已完成單程確認。
她若不去，節目組會說她主動退出。
她若去，想在海島中途離開，節目組會拿這條單程規則攔住她。
不管哪條路，解釋都得晚一步。節目組要的不是她的選擇，是一張能替剪輯結果蓋章的紙。
只要表還沒交出去，事情就還有縫。
周欭惗將複印件折好，放進外套內袋，轉身往樓梯口另一側走。
「周先生，您要去哪裡？」跟拍PD緊張地問。
「導演組工作間。」
周欭惗沒有再理會他，沿著走廊徑直往裡走。
工作間在一樓最裡面，門外貼著「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」的白紙。門縫下透出一道亮光。
裡面隱約傳來方嵐壓低聲音講電話的動靜。
周欭惗沒有敲門，直接擰開門把手推門而入。
聽到突如其來的開門聲，背對門口的方嵐猛地回頭，手忙腳亂地去抓滑鼠，試圖關閉電腦屏幕上的文檔，同時迅速摘下藍牙耳機按斷了通話。
但她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。
周欭惗憑藉極強的動態視力，視線越過她的肩膀，精準地落在了那張還未完全隱去的【第十五日剪輯大綱】上。
屏幕光標正停在時間軸截圖旁，幾行加粗的字眼刺目地亮著——「徐綠柳退出原因：個人狀態不佳」「船上第一段：周陳同框」。
周欭惗拿出手機，快速拍下屏幕上的剪輯大綱。
方嵐的手指僵在滑鼠上，臉色微變，但很快又端出了S級綜藝導演的職業假笑。
「周總，這麼晚了還沒休息？工作間可是非請勿入的。」
周欭惗反手關上門，咔噠一聲輕響在逼仄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
「方製片，」周欭惗走到桌前，目光從電腦屏幕移到她臉上。
「把船票和房間鎖死，誰臨時反悔都算退出，連退出的原因都提前替她編好了。」
「這齣戲，你打算怎麼唱下去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