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台的門還敞著,海風把窗簾吹得來回擺動。
徐綠柳披著周欭惗的外套,背抵著欄杆,手裡的手機停在通話頁面。
她看了他兩秒。
「你自己告訴我的。」
周欭惗撐在她身側的手收了回去。
「我什麼時候說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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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說過。」徐綠柳抬手,把外套從肩上取下來,遞迴他懷裡,「第十次沙發談話。你說追過。現在還在追,並且只追她。然後你轉身和陳丹麥去了燈塔外環。你說了,你只做給我看。」
外套落在周欭惗臂彎里,還殘留著她身上的洗衣液味。
他垂眼看了一下,指腹按住衣領。
「你去補拍,和陳丹麥一起騎車。她在鏡頭前說你護著她,你站在旁邊聽。節目組把你們的畫面放到預告封面,你到現在也沒要求撤掉。」
「我要求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回來之前。」
「有書面記錄嗎?」
周欭惗喉結動了動。
徐綠柳伸手關上露台門,風聲被擋在外面。
「看,連你自己都說不出來。」
「那段視頻有問題,我會處理。」
「我問的是你為什麼去。」
「合同要求。」
「合同要求你配合她製造曖昧嗎?」
周欭惗站在門邊,肩背擋住了走廊的燈。他猛地逼近一步,眼底壓著幾分被刺痛的暗火。
「我沒配合。」他盯著她的眼睛,聲音低沉發緊,「我替你做決定,是因為我怕你一退,就再也不回頭。徐綠柳,你連問都不問我一句,就直接在心裡判了我死刑。這對我就公平嗎?」
「鏡頭拍到你替她調整安全扣,拍到你把花帶回來,拍到你和她一起上車。」
徐綠柳沒有退,把手機拿起來,點開許小七發來的截圖,「這些畫面是節目組要的,也是你給出去的。」
「車是節目組換的,路線是他們臨時改的,花是道具。安全扣松過一次,我檢查是為了安全。」
「你每件事都有理由。」
「這些理由不能證明我喜歡她。」
徐綠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周欭惗看著她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「你想要我怎麼做?當著所有人的面,把她從車上趕下去?拍攝中止,節目組拿違約金壓你,順便把你剪成情緒失控?」
「你可以拒絕。」
「拒絕之後呢?」
「至少我能看見你站在哪邊。」
「你現在看不見?」
「我看見你在鏡頭前保護流程。」徐綠柳把手機放到桌邊,「周欭惗,你對所有人都很有分寸,只有輪到我,你就開始替我做決定。」
「我替你做什麼決定了?」
「你決定不告訴我真相,決定把證據先握在自己手裡,決定讓我等你處理完,再接受一個已經被剪好的結果。」
周欭惗的手臂垂在身側,掌心傷口因剛才的用力再次裂開,血跡沿著紗布邊緣滲出,染紅了虎口。
徐綠柳看見了,視線落到他右手。
「你受傷了。」
「擦到的。」
「和誰有關?」
「今天的車。」
「那你更應該告訴我。」
「告訴你,你會去現場攔我。」
「我會。」
「所以我沒說。」
徐綠柳點頭,伸手拉開房門。
「這就對了。你很清楚我會怎麼選,卻還是替我把路封上。」
周欭惗跟著進了房間。
桌面上放著一隻透明文件袋,裡面裝著海島行程確認表。
確認表最下方的乙方欄里,已經提前列印好了她的名字,右下角還蓋著節目組的公章。
但旁邊的手寫簽名處還是空白的。
他看到那張紙,腳步停了半拍。
「你已經簽了?」
「簽名還沒落。」
「那就別簽。」
「你憑什麼要求我別簽?」
「因為海島上有危險。」
「你去過路線?」
「看過資料。」
「節目組給你的資料?」
「我自己拿到的。」
徐綠柳拉開椅子坐下,抬手把確認表抽出來。
「周總,你現在像極了那些只會在會議最後說『按我說的做』的人。」
「我沒讓你按我說的做。」
「你讓我別簽。」
「我在提醒你。」
「提醒也得把話說完整。」
房間裡只開著書桌上的檯燈。燈光落在她手邊,照出紙張背面密密麻麻的隱形條款。
周欭惗走近,伸手想拿。
徐綠柳把紙收回去。
「別碰。」
「我只看一眼。」
「你看過的東西夠多了。」
這句話落下,周欭惗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想起備用手機里的聊天頁面,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句「沒有行動的解釋,全都是藉口」。
「四六八」的對話框還停在那條消息上。
周欭惗轉身回到門口。
他站在門外,備用手機還在褲袋裡。他掏出來,點開遊戲帳號。
輸入框裡打出「我來這裡就是為了你」,卻又停住。
指腹落下,文字被清空。
屏幕恢復成空白。
他若再用四六八開口,徐綠柳得到的只是一個虛假的安慰。
等她真的離開,再發現帳號背後的人一直站在她身邊,她連最後一點信任都不會留。
他不能再躲在屏幕後面,必須找到第三條路,一條不需要隔著網絡也能堂堂正正把她留下的路。
房間裡,徐綠柳看著牆上的時鐘。
時間指向零點三十八分。
她取出一隻舊紙袋。紙袋底部壓著一張舊懷表照片,邊緣已經捲曲。
那隻懷表,她十歲那年從南灣海島帶回來後就不見了。
她只剩這張照片,照片背後那行字也磨得看不清了。
她把照片拿出來,翻到背面。
那行被磨掉的字只剩下幾個不完整的筆畫。
她用拇指壓住紙角,沒有繼續看。
周欭惗站在門邊,手停在門板前。
只要敲下去,徐綠柳就會開門。
她也許會問,他究竟想說什麼;也許會問,他和四六八到底是什麼關係。
周欭惗盯著自己的手背。
傷口又滲出血,沿著紗布邊緣落到地毯上。
節目組的安排、陳丹麥的補拍、海島路線,他都能給出證據。
唯獨「四六八」三個字,他還沒準備好從她面前說出來。
可徐綠柳要的答案,偏偏不止這些。
他收回手。
門內的徐綠柳站在原地,等了幾秒,沒聽見敲門聲。
她打開手機,四六八的聊天頁面依舊停在那條消息下方。
沒有回覆。
她把手機扣在桌上,抬頭看著時鐘。
「今晚九點。」
她對著空房間開口。
聲音不大,自己卻聽得很清楚。
「今晚九點之前,他主動來找我,把該說的說清楚。我留下。」
她停了停,把確認表折好,塞進信封,沒有在任何選項上做標記。
筆尖在「拒絕」上方懸了三秒,最終落在信封封口處。
「九點之後,我走。」
周欭惗站在走廊里,聽見門內傳來極輕的紙張摺疊聲,隨後是信封被壓平的悶響。每一聲都像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。
他轉身往樓梯口走。
腳下的木板發出輕響。走到拐角處時,樓下傳來朱曉文壓著怒火的聲音。
「導演,這份確認表背面的單程退出條款是什麼意思?」
跟拍PD的聲音透著慌亂和掩飾。
「你少管,按流程收就行。」
「我得核對物資。嘉賓一旦去了海島,中途退出的話,誰負責返程?」
「節目組負責。」
「那為什麼表上寫的是單程!這條別想瞞著嘉賓,尤其是徐綠柳!」
周欭惗走下樓梯,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沉穩而壓迫。
客廳的燈亮著,朱曉文手裡拿著一疊文件正和跟拍PD對峙。
周欭惗徑直走過去,冷冽的目光掃過跟拍PD僵住的臉,直接伸手抽走那份文件。
「既然朱老師有疑問,」他垂眸掃了一眼紙頁,聲音淬著冰,「不如讓慕青的法務團隊來幫節目組解釋一下?」
跟拍PD冷汗瞬間下來了,支吾著不敢接話。
周欭惗的手指微微收緊,紙張邊緣硌著掌心裂開的傷口,痛感卻遠不及樓上那句通牒來得猛烈。
今晚九點。
他抬起眼,目光越過慌亂的PD,看向深沉的夜色。
那是她給的最後期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