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點,天色泛著灰白,海風順著窗縫吹進來,屋裡帶著一層薄涼。
周欭惗站在一樓開放式廚房的島台前,按下了恆溫水壺的加熱鍵。
水流在玻璃膽里翻起細小的白泡,響聲很輕。
他將兩隻白瓷碗從消毒櫃裡拿出來,整齊地碼在木質托盤正中。
平底鍋刷了薄油,雞蛋磕進去時刺啦一聲,邊緣瞬間捲起一圈金黃的焦邊。
他拿鏟子將蛋黃輕輕往中間推了推,火候控在小火,煎到七分熟。
這是徐綠柳習慣的吃法,蛋黃凝著,不散,也不會溏得流出來。
溫水倒進帶保溫蓋的瓷杯,兩片全麥吐司切去硬邊,擺在旁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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餐盤備齊,筷子擱在右邊。
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,六點二十五分。
昨晚他聽見她房間裡的行李箱聲,知道她可能要走。但他不知道她會不會真的走。
他還是做了兩份。如果她不回來,另一份就倒掉。
院門忽然傳來兩聲急促的敲擊。
陳丹麥推門進來,身上換好了全套黑色的騎行服,皮質手套塞在腰帶一側,頭髮束成利落的高馬尾。
她身後跟著兩名扛著大型高清攝像機的跟組人員。
紅色的錄製指示燈在鏡頭下方閃爍著。
「周先生,準備好了嗎?」
陳丹麥踩著騎行靴走在地板上,聲音清脆,直接打破了屋裡的死寂。
「導演組在南灣盤山線路段設了交通管制,只申請到上午的拍攝窗口,現在必須出發了。」
周欭惗站在原地沒動,視線掠過她,落在跟拍的鏡頭上。
「車況檢查過了?」他嗓音平直,沒有起伏。
「機修組五點半就去調試了,剎車和胎壓都沒問題。」
陳丹麥笑了笑,走近島台,視線落在托盤裡的煎蛋和溫水上。
「周先生還特意做了兩份早餐?正好我出門急,沒來得及吃。」
她伸手就要去拿那隻瓷杯。
周欭惗先一步抬手,掌心直接按在了托盤邊沿,往後撤了半寸。
陳丹麥的手懸在半空,指尖停了兩秒。
周欭惗沒有理會她,他端起木質托盤,轉身準備走向樓梯口。
就在他邁出第一步時,徐綠柳的房門打開了。
她帶著熬夜後的淡淡青黑,神色卻異常清明,手裡勾著那把昨晚帶出去又扔回抽屜的車鑰匙。
屋內的氣氛瞬間凝滯。
陳丹麥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,笑著開口:「綠柳昨晚沒休息好?周先生還特意做了兩份早餐,正說要端上去呢。」
徐綠柳停下腳步,目光掠過周欭惗手裡的托盤,又看向旁邊亮著紅燈的攝像機。
她沒有退避,也沒有像以往那樣轉身離開,而是徑直走到周欭惗面前,伸手穩穩地端過了那杯溫水和煎蛋盤子。
「謝謝周總的員工福利。」徐綠柳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連眼神都沒多停留一秒,「我正好餓了。」
用最體面的方式,化解了最刻意的挑釁。
說完,她端著早餐,越過僵在原地的周欭惗,徑直上了樓。
周欭惗的手指空蕩蕩地懸在半空,指節微微泛白。
他看著她決絕的背影,心底那股不安如同野草般瘋長。
上午十一點,太陽升高,海風變得溫熱。
院子裡的長木桌上擺著三個大塑料筐,裡面堆滿了早上剛送來的新鮮蔬菜。
陳星宇繫著圍裙,正把捲心菜一片片剝開,丟進瀝水盆里。
徐綠柳坐在長凳另一側,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不鏽鋼菜刀,利落地將菜幫切掉。
菜葉斷裂的脆響一下連著一下,很有節奏。
許小七坐在走廊木階上,膝蓋上架著筆記本電腦,手指敲擊著外接鍵盤。
「正片第七期的預告片放出去了。」許小七頭也沒抬地念叨著數據。
「剪輯組把周先生幫陳丹麥系頭盔帶子的畫面放成了封面圖,詞條正在往熱搜榜上沖。」
徐綠柳臉上沒有半點波瀾,手裡的刀刃精準地切進包菜心,分成均勻的四瓣。
院子木柵欄外,兩輛黑色的工作車停了下來。
車門拉開,周欭惗先下了車。
他的外套沾了些盤山路上的塵土,右手虎口的紗布邊角有些發黑,神色疲憊。
陳丹麥從后座下來,手裡捧著一束盤山線上採摘的野向日葵,嘴角掛著顯眼的笑意。
兩名攝像師扛著機器,鏡頭一路跟著他們走入院門。
「回來了。」陳星宇站起身,客氣地打了聲招呼。
周欭惗的腳步在邁進院門的剎那停住了。
他的目光徑直越過長桌,落在坐在背光處的徐綠柳身上。
她穿著簡單的淺灰色針織衫,頭髮隨意挽在腦後,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,正慢條斯理地切著菜。
陳丹麥抱著向日葵走上前,故意把花束放在木桌邊緣,離徐綠柳的切菜板只有半尺遠。
「今天山上的風特別大,彎道又急。」陳丹麥理了理頭髮,聲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讓攝像機收音清清楚楚。
「幸好周先生車技好,一路都很照顧我。轉彎的時候後輪滑了一下,他單手控著車把,另一隻手死死護著我,嚇死我了。」
陳星宇皺了皺眉,手裡的菜刀往砧板上一剁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楚子涵端著兩杯涼茶走出來,靠在門柱上,冷眼看著陳丹麥演獨角戲。
屋檐下只有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。
周欭惗盯著徐綠柳單薄的後背,嗓音冷得能掉出冰渣。
「陳小姐,如果連基本的車輛平衡都掌握不了,建議你明天向節目組申請帶輔助輪的兒童車,慕青實業不負責為你的不專業提供安全墊。」
這話一出,陳丹麥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。
周欭惗走到長桌邊,拿起陳丹麥放在桌上的那束野向日葵,看了一眼,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。
「這花沒收登記,先放道具間。」
工作人員接過去,陳丹麥的臉色變了。
那束花是她特意放到徐綠柳面前的「戰利品」,周欭惗一句話就把它變成了「道具」。
徐綠柳手上的動作沒停,刀鋒精準地將包菜一分為二,發出篤的一聲脆響。
她連頭都沒抬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:「盤山線限速四十,以周先生的車技,如果後輪打滑,大概率是后座乘客故意破壞了重心。陳老師,為了幾個鏡頭拿命開玩笑,不划算。」
徐綠柳將切好的菜葉裝進瀝水盆,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淨手指。
「我把菜送進廚房,星宇,剩下的土豆交給你了。」
她端著盆子側身從長桌另一頭繞過去,腳步平穩地走進了廚房。
木門合上,隔絕了視線。
周欭惗僵在原地,邁出去的半步再也落不下去。
夜幕降臨,小屋裡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晚上八點,節目組的客廳燈火通明,幾個機位都在對著公共區域巡視。
徐綠柳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檯燈。
她站在穿衣鏡前,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風衣。
鏡子裡的人面容沉靜,眼底帶著一層淡淡的青黑,但背脊挺得很直。
門外走廊傳來了腳步聲。
很沉,有些拖沓,最後停在了她的房門外。
周欭惗站在門外,漆黑的走廊里沒有開大燈。
他低頭看著門縫。
門縫底下的地毯上,清晰地印著兩道新鮮的壓痕。
那是萬向輪拖拽時留下的深痕。
行李箱已經立在門邊了。
他的心徹底沉了下去,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零下幾十度的冰窖里,寒意順著四肢百骸往上爬。
她真的要走。
這一次,周欭惗沒有像往常那樣頹然垂下手。他咬緊牙關,指節重重地叩響了木門。
「叩叩。」
兩聲悶響在寂靜的走廊里格外突兀。
門內安靜了幾秒。
「綠柳,我們談談。」周欭惗的聲音透著壓抑的啞。
隔著一扇門,徐綠柳的聲音很快傳了出來,清晰,冷淡,沒有一絲餘地。
「周先生,我已經跟導演組確認退出了,違約金會按合同走法務程序。太晚了,請回吧。」
沒有質問,沒有爭吵,只有公事公辦的決絕。
周欭惗的手掌死死抵在門板上,掌心的傷口因為用力再次裂開,滲出一抹暗紅。
他轉過身,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間,反手關上了房門。
房間裡一片黑暗,他沒有開燈。
他走到床頭櫃旁,拉開最底層的暗格,拿出了那部套著厚重防摔殼的備用手機。
這部手機沒有插電話卡,只連著小屋的備用Wi-Fi。
屏幕亮起,光線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桌面乾乾淨淨,只有一個灰色的老舊遊戲圖標。
那是他三年來以「四六八」的身份陪徐綠柳打遊戲、聽她發牢騷、看著她一步步在職場拼殺的唯一通道。
修長的手指點在圖標上。
系統加載的轉圈動畫閃爍了兩秒,一聲短促而輕微的上線提示音在死寂的房間裡突兀地響起。
屏幕直接跳進了私信聊天界面。
置頂的對話框裡,徐綠柳的向日葵頭像亮著。
周欭惗死死盯著屏幕最下方的那行字。
那是昨晚深夜,她發過來的最後一條消息。
徐綠柳:「我可能要提前回家了。」
這一行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,經過一整天的煎熬,終於狠狠燙穿了他的心口,燙得他指尖不受控地劇烈顫抖起來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周欭惗深吸了一口氣,顫抖著指尖,按下了語音通話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