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綠柳把袖扣放回盒子之前,在掌心停了很久。
深藍琺瑯的邊緣被燈光照出一圈淺亮的白。
這是周欭惗在節目裡一直戴著的那枚。
上次在客廳露台上,他還給過她,她沒要。今晚看完正片,她把它取下來,放到了他的桌子上。
她起身,走到周欭惗房門前,敲了兩下。
門開了。她把袖扣和一張便簽放在桌角,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
周欭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,低頭看向桌角。
黑色桌面很乾淨。袖扣旁邊壓著一張便簽,上面只有兩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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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謝。
謝謝什麼?
謝謝他的照顧,還是謝謝他替她擋下那些鏡頭?
周欭惗盯著那兩個字,指腹在袖扣背面停住。今天早上出門前,她還把袖扣別在包帶上。
今晚看完正片,她把它取下來,放到了他的桌子上。
動作很輕,意思卻很清楚。
他把袖扣放回原處,起身走到門邊。
徐綠柳的房門關著。
門縫下面沒有光,房間裡也聽不見人走動的聲音。
周欭惗抬起手,指骨碰到門板,敲門前停了下來。
她把東西還給他,等的是一個結果。
現在敲門,問她為什麼還回來,問她還願不願意參加海島,問她是不是介意陳丹麥,句句都像在逼她選邊站。
他把手收了回來。
桌面上的袖扣沒動。
周欭惗低頭看了幾秒,給法務發了一條消息。
「保存今天正片、直播回放、原始文件三份版本,連同文件生成時間一起留檔。另外,星潮母公司那邊,按計劃發出收購意向書。」
法務很快回復。
「收到。節目組剛才又發了一版海島補充通知,您需要過目嗎?」
「發過來。」
文件傳到手機上。
周欭惗打開附件,掃到第三頁時停下。
補拍項目,南灣盤山線。
協作嘉賓,周欭惗、陳丹麥。
時間,明日上午。
他往下滑,裡面還有一行小字,協作互動由節目組指定。
昨晚發給他的通知里沒有這句。
他把兩份文件並排打開,截了圖。
房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周欭惗抬頭,陳丹麥站在走廊盡頭。她手裡拿著一份紙質流程單,白色信封露出半截。
「周先生,方便聊兩句嗎?」
「說。」
「導演想確認明天的補拍。」
「我昨晚說得不夠清楚?」周欭惗聲音極冷。
陳丹麥面色微僵,但還是撐著笑意,「原路線已經安排好了,車輛、攝影、跟拍人員全都到位,臨時取消會產生調度費用。」
陳丹麥走近,把流程單放到門邊的柜子上。
「這條路拍完,後面的海島內容才接得上。」
周欭惗連看都沒看那張紙一眼。
「讓慕青實業的法務去對接違約金,或者,讓導演直接來找我。」
陳丹麥手指在信封邊緣緊了緊。
「周先生,節目要往下錄,總得有人配合。你和徐老師的關係一直沒定下來,她不願意給答案,其他人也不能陪著等。」
「我的搭檔只有她,如果不是她,我退出,這句話,我不重複第三遍。」
「可鏡頭會把它們放在一起。」
陳丹麥抬起下巴,試圖做最後的掙扎。
「你把袖扣還給她,她只會更確定你在意。她退一步,你前進一步,最後節目組會把她剪成鬧脾氣走人的那個。」
這句話落下,周欭惗抬起頭。
陳丹麥站在他的房門外,姿態自然,話卻每句都扣著利益。
她要留住補拍資格,也要把徐綠柳的退出和他綁在一起。
他看向樓梯口。
那裡沒人。
二樓走廊的地毯吸住了腳步聲,徐綠柳什麼時候回房的,他沒聽見。
他低頭看手機。
她整整半天沒有給他發消息。
袖扣退回,消息斷掉,海島確認表遲遲不簽。她大概已經把兩個人之間的投入收了回去。
周欭惗看著陳丹麥,眼底沒有一絲溫度。
「你可以去問問剪輯組,看他們敢不敢播,至於你……」他語氣平緩,卻壓迫感十足,「別再來敲這扇門。」
陳丹麥面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。
她收起流程單,轉身走下樓,鞋跟落在木台階上,一聲接一聲,透著幾分倉皇。
周欭惗站在原地,手指壓著那枚袖扣。
這東西太輕,落在掌心裡沒有分量,放到桌上卻能讓人半天挪不開視線。
一樓客廳里。
許小七早已將「剪輯證據庫一號」打包發給了梁清越。
陳丹麥走下樓,看到沙發旁嚴陣以待的幾人,原本想說的話咽了回去。
陳星宇剛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一杯溫水。
「導演那邊怎麼說?」
陳丹麥側身看向樓梯,臉色難看,「他不拍。」
楚子涵坐在地毯旁整理充電線,抬頭說:
「意料之中。」
梁清越從書房出來,手裡夾著兩張列印紙,目光冷淡地掃過陳丹麥。
「陳老師,節目組如果再拿口頭通知來要求配合,我們這邊的律師函會直接發給製片人。」
陳丹麥沒有接話,拿起茶几上的頭盔,徑直回了房間。
二樓走廊。
周欭惗站在自己的房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徐綠柳的房間。
門縫下依舊沒有光。
他走到徐綠柳門前,手掌抬起,又放下。
房間裡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她在整理工作資料。
過了一會兒,行李箱滾輪擦過地面,聲音從門後傳出來。
周欭惗站在門外。
那聲音停了一會兒,又響起來。
拉鏈被拉開,衣物落進行李箱,盒子碰到箱壁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她在收拾東西。
這個判斷讓他手裡的袖扣往下沉了沉。
她是要去海島,還是要徹底離開,他分不清。
可她連門都不願意開。
周欭惗把袖扣收進口袋,回到房間。
桌上的藍色海浪袖扣被他摘下來,放在黑色桌面上。
兩枚袖扣離得很近,始終沒有放到同一處。
距離海島行程確認的最後期限——今晚二十四點,還剩不到一個小時。
梁清越把節目組的最終確認倒計時截圖發給許小七,又轉給徐綠柳。
三分鐘後,徐綠柳回了一句。
「收到。」
只有兩個字。
周欭惗的手機也響了。
他低頭看完,沒回。
樓上的房間裡,沒有開大燈。
徐綠柳把護膝放進行李箱,又拿了出來。
她坐在床邊,打開節目組發來的確認表。
參加。
退出。
兩個選項停在屏幕下方。
她的指尖放上去,停了很久。
最後,她退出頁面,打開工作郵箱,開始寫項目交接郵件。
門外,周欭惗站了許久。
他聽見電腦提示音,聽見她起身倒水,聽見行李箱被拖到牆邊。
他始終沒有敲門。
夜裡十一點四十五分,徐綠柳把電腦合上。
距離二十四點只剩十五分鐘。
她拿起扣在桌上的手機,點開了一個熟悉的界面。
遊戲帳號「四六八」上線。
樓下,周欭惗坐在客廳的暗影里,口袋裡的袖扣壓著他的手腕。
他抬頭看向二樓。
那扇門依舊關著。
桌面上,深藍袖扣孤零零地放著。
手機屏幕在昏暗中猝然亮起,發出微弱的震動。
周欭惗垂下視線,看清屏幕上的字時,呼吸猛地滯住。
是「四六八」發來的消息。
「我可能要提前回家了。」
短短几個字,像是一把扯斷了繃緊到極致的弦。
周欭惗猛地站起身,手裡的手機被攥得指骨泛白。
他沒有再猶豫,大步走向樓梯,皮鞋踩在木質台階上,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,直逼那扇緊閉的房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