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綠柳看著電腦屏幕上許小七剛播放完的U盤原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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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面里,那段被正片剪掉的鏡頭清清楚楚——周欭惗停車後,回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她的手停在確認表上,指腹貼著屏幕,沒有落下去。
為了掩飾內心的波動,徐綠柳把手機扣在桌上,起身去了廚房。
客廳的電視還在放下一組嘉賓,陳丹麥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,清清楚楚。
「周先生,明天的海島行程,你應該會參加吧?」
廚房門沒關,門縫裡透進客廳的燈光。她打開水龍頭,水聲蓋住了電視裡的背景音樂。
陳星宇正在切蔥,案板上鋪著一層細碎的綠色蔥花。
他抬頭看了徐綠柳一眼。
「要煮麵,還是炒飯?」
「煮麵吧。」
「周先生不吃?」
「不清楚。」
她從冰箱裡拿出一把青菜,放到水池裡沖洗。
水流沖在菜葉上,葉柄碰著不鏽鋼盆,響得很碎。
陳星宇看了她兩秒,把火調小。
「你問過他嗎?」
徐綠柳低頭摘掉菜根。
「這是他的行程。」
「我問的是他吃不吃麵。」
「那也得問他。」
「你們現在連一碗麵都要走流程?」
徐綠柳手上的動作停住。
陳星宇沒再往下說。他把雞蛋磕進碗裡,筷子攪了幾下,碗沿被碰得噠噠響。
楚子涵靠在門邊,手裡抱著一籃番茄。
「別問了,她今晚已經夠忙。」
陳星宇抬頭。
「我還沒說什麼。」
「你臉上寫著『要不要我去替你問』。」
「我臉上能寫字?」
「能。廚房油煙一熏,字還會掉色。」
徐綠柳忍不住看了他們一眼。
陳星宇拿起鍋蓋。
「笑一下也不耽誤煮麵。」
「我沒有想笑。」
「那就先把青菜洗完。」
楚子涵把菜籃遞給她。
「番茄要不要切?」
「要。」
「切幾個?」
「兩個。」
「剩下的呢?」
「留著。」
「行,今天誰都別問為什麼。問了容易被安排去海島。」
這句話落下,廚房裡安靜了幾秒。
徐綠柳把兩顆番茄拿出來,放在案板上。刀落下時,汁水沿著切面淌開,沾到她的手指。
她抽了張紙擦掉。
「我好像沒有資格吃醋。」
陳星宇手裡的筷子停在碗邊。
楚子涵沒急著接話,只把菜籃往她手邊推了推。
「那就先吃飯,資格以後再說。」
徐綠柳低頭切番茄。
「他和誰去,是節目規則。他們有沒有肢體接觸,鏡頭會拍下來。我要是問,就像在管他。」
「你們沒有確定關係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他追過你?」
「他說過,私下追過,沒成功。」
「你答應過他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們現在是什麼?」
徐綠柳手裡的刀落在番茄皮上,停了片刻。
「合作嘉賓。」
陳星宇把雞蛋液倒進鍋里。
油溫太高,鍋里發出一聲響,蛋液貼著鍋底立刻凝住。
「這個身份挺方便。」
「方便什麼?」
「他可以去和別人騎車,你可以坐在廚房裡煮麵。誰都沒有錯。」
楚子涵把番茄接過去,替她切完剩下的一半。
「可誰都不舒服。」
徐綠柳沒說話。
她把青菜瀝乾,水珠順著指縫滑到手腕。她拿毛巾擦了幾下,手機屏幕在檯面上亮起。
節目組的確認表還停在原來的頁面。
參加。
退出。
兩個選項並排放著,下面是確認期限。
她看著那行字,指尖又貼了上去。
只要點下去,明天的行李、海島的機票、後面的拍攝都要重新安排。
她不會再有機會站在燈塔外環的出發點,也不會知道那段原片裡的回頭,到底算不算一個確定的答案。
可留下也有代價。
她會繼續被放進節目組安排好的畫面里,繼續看到陳丹麥站在周欭惗身邊,繼續猜一個沒有說出口的答案。
她不喜歡猜。
「你想去嗎?」陳星宇問。
徐綠柳按滅屏幕。
「我想去,也想退出。兩個念頭都是真的。」
「那先不選。」
「確認期限快到了。」
「快到不等於已經到了。」
楚子涵把碗筷擺開。
「人餓的時候,做的決定通常很有個性。先吃麵,等肚子裡有東西了,再考慮要不要去海島。」
陳星宇把煎蛋盛出來,遞給她一雙筷子。
「坐下。」
「我可以端過去。」
「廚房裡不許邊走邊吃,陳老師定的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定過?」
「現在。」
他把最大的那碗面放到她面前,湯麵上浮著青菜和番茄,煎蛋壓在麵條邊上,蛋黃還沒全熟。
徐綠柳拿起筷子,挑起一小口。
電視裡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。
陳丹麥正在講摩托車路線。
「南灣盤山線那段彎很多,周先生一路都在提醒我注意路況。后座不好坐,他還特意把速度放慢了。」
有人在旁邊問:「聽起來很照顧你。」
「搭檔之間應該的。」
她的聲音清清楚楚,廚房門沒有關嚴,連電視裡那點背景音樂都能聽見。
徐綠柳把麵條送進嘴裡,咀嚼了幾下。
陳星宇抬手把廚房門往裡帶了一點。
門沒有完全合上,客廳里的聲音變得遠了。
「你要是想關,就關嚴。」
徐綠柳說。
「我怕你聽不見外面的八卦。」
「聽不見更好。」
「那我關了。」
他手剛碰到門把,周欭惗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過來,冷淡且不帶情緒。
周欭惗站在客廳里,手裡還捏著那個播放過原片的U盤。
右手虎口的紗布已經換過,袖口卷到手肘,前臂那道擦傷露在外面。
他站在工作區旁,朝廚房看了一眼。
玻璃門留著一道縫。
陳丹麥從客廳另一側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張路線圖。
「周先生,導演問明天的補拍能不能繼續用原路線。」
「你去問導演。」
「我問過了,他說看你的意見。」
「那就不拍。」
陳丹麥把路線圖放到桌上,點開手機展示出一份文件。
「這樣不太合適吧?上次的素材已經播了,明天補拍能把路線補完整。」
「補拍和我有什麼關係?」
「你是男嘉賓,我是女嘉賓。節目組安排我們搭檔,觀眾也想看後續。」
周欭惗垂下眼,視線掃過她的手機屏幕。
頁面上印著新的拍攝時間,明天下午三點,地點還是南灣盤山線。
下面有一行小字,協作互動由節目組指定。
他看了兩秒,收回目光。
「這條附加內容,昨晚的通知里沒有。」
「今天早上才發。」
「發給誰了?」
「我。」
「徐綠柳收到嗎?」
陳丹麥笑了笑。
「她不參加這段拍攝。」
周欭惗捏著U盤的邊緣,指腹壓出一道白印。
「她沒收到,你收到了?」
「周先生,你是在替她問?」
「我在核對流程。」
「那你可以找節目組核對。現在問我,我只能告訴你,我已經答應了。」
「你答應的是你自己的行程。」
「也包括搭檔。」
陳丹麥坐到沙發另一側,身體朝他偏過去。
「剛才電視裡那段,徐老師看完沒反應。你們關係比我想的松。」
周欭惗眼神沉下來。
「她有沒有反應,和你沒關係。」
「可你在意。」
「我在意節目組有沒有按合同辦事。」
陳丹麥看著他的臉。
「你不解釋?」
「沒什麼好解釋。」
陳丹麥站起身,語氣裡帶了幾分勢在必得。
「周先生,明天海島的搭檔還沒定。你要是願意,我們可以繼續合作。」
周欭惗停在原地,眼神徹底冷了下來。
「不用考慮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卻足夠讓廚房門內的人聽清,「我的搭檔只有徐綠柳。如果不是她,我退出。」
廚房門在這時被推開。
徐綠柳端著那碗只吃了幾口的面走出來。
她看了陳丹麥一眼,視線落在她手機屏幕上故意展示的摺疊頁面上。
「陳老師,節目組在摺疊條款里發給你的特權,你可以直接去找導演確認行程。」
徐綠柳的聲音很平靜,理智得挑不出錯,「至於搭檔,周先生剛才已經回答過了。你們慢慢聊。」
說完,她把碗放在餐桌上。
陳丹麥臉色微僵,沒再接話。
許小七正好抱著電腦從工作區走過來,打破了僵局。
「我剛才整理了今晚的差異比對。」
她把電腦放在餐桌上。
「除了U盤裡的原片,節目正片還刪了你在玻璃門後看向院子的鏡頭。」
徐綠柳看向屏幕。
許小七調出直播回放。
畫面里,徐綠柳坐在工作區,電視聲音傳來後,她抬起頭,隔著玻璃看向外面。
只停了三秒,她就起身走向廚房。
正片裡,這三秒被剪掉了。
鏡頭接上的是她離開客廳的背影。
「他們為什麼要刪我?」
「留下你,觀眾會知道你在意。」
許小七說得很直接。
「節目想讓你看起來像主動迴避,周先生看起來像被冷落。這樣下一期的標題就有了。」
「什麼標題?」
「首富男嘉賓遭遇冷處理,轉身與另一位女嘉賓重建默契。」
陳星宇看著她。
「你們節目組連標題都提前想好了?」
「熱榜詞條昨天三點十六分就出現過。」
許小七把截圖翻出來。
上面是一條未公開的關鍵詞記錄。
「周陳同行」。
後面標著待啟動。
徐綠柳的手落在桌邊。她看向許小七。
「你把這些給周欭惗了嗎?」
「給了。」
「他怎麼說?」
「讓我們先留原片,不要公開。」
「他也在等。」
「他有他的做法。」
「那就按我的做法來。」
徐綠柳拿過電腦,在新建文件夾里輸入一行字。
第十四日,摩托車路線及正片刪減。
許小七問:「公開版本要不要加你的名字?」
「不要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他們會把證據說成我對周欭惗的情感反應。」
徐綠柳看著屏幕里的自己。
「我要讓材料先站住。我的名字晚一點出現,節目組才沒法把每一段都推回我身上。」
梁清越從門外進來,手裡夾著剛列印的通知。
「海島確認期限改了。」
徐綠柳抬起頭。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原本明晚八點,現在改成今晚二十四點。」
「誰通知的?」
「節目組群里沒有發公示,只給每個人單獨發了消息。」
他把列印件放在桌上。
「陳丹麥的通知是上午十點二十,周欭惗的通知是十點二十四,你的是十點五十七。」
許小七把手機拿出來。
「我收到的是十一點零三。」
梁清越看她。
「你也要參加海島?」
「工作人員要跟拍。」
「那你的通知不算嘉賓版本。」
「我就說嘛,差點以為節目組突然開始尊重我了。」
徐綠柳拿起自己的手機,點開後台消息。
發送時間十點五十七。
確認截止,今日24:00。
她看了很久。
四個小時。
夠她整理行李,也夠她退出。
周欭惗那邊會收到什麼版本,她不知道,但她不想再猜。
梁清越把另一張紙遞過來。
「退出不會影響你的工作履歷。你負責的項目交接也能留痕,節目組不能拿這個做文章。」
「那會影響什麼?」
「剪輯敘事。」
「我留下,也可能被剪成捨不得首富。」
梁清越沒有接話。
許小七把文件夾關上。
「所以我要把原片留住。」
徐綠柳看著電腦上那一排文件。
「先把自己照顧好。」
許小七點頭。
「那你吃飯了嗎?」
徐綠柳看向桌上那碗只剩湯的面。
「吃過了。」
陳星宇把鍋里的煎蛋裝進小盤,遞給她。
「再吃半個。」
「我真的飽了。」
「那就帶上樓,餓了再吃。」
她沒有再拒絕,接過盤子。
陳丹麥站在客廳門口,手裡拎著一個黑色頭盔,顯然沒有死心。
「節目組讓我們去看明天的補拍路線。」
周欭惗站在原地,目光冷淡。
「不去。」
陳丹麥把頭盔放到桌上,點開手機展示完整的附件。
「現在可以看。補拍時間,搭檔,路線,安全人員,全都有。」
周欭惗拿出自己的手機,對照著看。
他的版本里只有集合時間,隱藏的摺疊頁面根本沒有彈出。
他把手機遞給梁清越。
梁清越掃完,抬起頭。
「周先生,你的通知不完整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要去嗎?」
周欭惗沒有接頭盔。他看向徐綠柳。
徐綠柳站在餐桌旁,手裡端著那半個煎蛋。她沒有看頭盔,也沒有看周欭惗。
「我去。」周欭惗收回視線,聲音很淡。
陳星宇站在一旁。
「你剛才說不去。」
「去跟節目組核對違約責任。」周欭惗看向他,語氣不容置喙,「我的搭檔不接這種通告。」
這句話落下,客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徐綠柳把視線移開,轉身往樓梯走去。
樓上的門合上,聲音很輕。
陳丹麥把另一頂頭盔遞給周欭惗。
「那明天還是我們。」
周欭惗沒有接頭盔,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,直接轉身朝門外走去。
徐綠柳回到房間,把確認表從手機里導出,印表機在角落吐出一張紙。
她拿起筆,在參加和退出之間停了很久。
最後,她沒有落在任何一個選項上。
她在確認期限旁邊寫了一行小字。
若他不再找我,我不主動留下。
寫完,她把紙折成四折,放進抽屜。
抽屜里那隻藍色鉛筆盒照片壓在最底下,照片邊緣已經捲起。
她將確認表壓到上面,關上抽屜。
徐綠柳坐在床邊,手裡的半個煎蛋已經涼了。
她低頭咬了一口,蛋黃粘在舌尖,苦得她皺了皺眉。
手機屏幕在這時亮起。
一個很久沒有登錄的遊戲帳號,突然上線。
頭像旁邊的暱稱只有三個數字。
四六八。
徐綠柳盯著那行提示看了幾秒。
她當然知道四六八是誰。從上次在客廳那晚確認之後,她就沒有再給這個帳號發過消息。
那個陪了她三年的樹洞,已經變成了一個需要她揣測意圖的人。
她打開過聊天框,輸入過字,又一次次刪掉。
可此刻,現實里那些沒有說出口的答案讓她覺得疲憊。
她翻到通訊錄最底下那個沒有備註名的號碼,那是她父親的號碼,她很久沒有聯繫過了。
她把頁面關掉。她本能地想向虛擬世界裡這個熟悉的樹洞傾訴,卻想起屏幕那頭坐著的人,就是讓她疲憊的那個人。
巨大的心理落差讓她眼眶微微發酸。
她按滅了手機。
樓下,周欭惗站在院子裡,手指煩躁地摩挲著手機屏幕,不小心觸碰到了後台常駐的遊戲APP圖標。
他沒有注意屏幕的跳轉,只是摘下自己的袖扣,放進掌心。
他沒有看屏幕。
也沒有聽見她房間裡那聲短促的提示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