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回到當天上午,南灣盤山線上。
山路才轉過第二個彎,后座的人就貼了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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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丹麥的手臂繞過周欭惗的腰,掌心隔著騎行服壓在他腹側,摩托車的車頭隨路面起伏偏了一下。
周欭惗握住車把,右手虎口被紗布勒得發痛。
「陳丹麥,鬆手。」
風聲把他的話吹散了一半。
「路太顛了。」
她靠在他背後,聲音傳進頭盔。
「我坐不穩。」
側後方的攝像機已經貼近,鏡頭跟著車身移動。
攝影師坐在跟拍車裡,朝場記比了個手勢。
陳丹麥的手又收緊了些。
周欭惗沒有回頭。
前面出現一輛觀光車,車尾掛著黃色警示牌。
他踩住剎車,車身往右側壓,輪胎碾過一塊碎石,發出短促的響聲。
陳丹麥的身體隨慣性貼得更近。
他沒有辦法在彎道上把她的手掰開。
車繞過觀光車,直路終於出現。
周欭惗把速度降下來。
「前面停車。」
陳丹麥沒有鬆開。
「還沒到任務點。」
「我說停車。」
這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陳丹麥聽見了,手臂卻在車身再次顛簸時繼續搭在他腰側。
前方的攝影車先停了下來。
周欭惗把摩托車駛進路邊的觀景平台,抬手拿開她的手。
陳丹麥摘下頭盔,頭髮從裡面散出來。
「剛才真嚇人。」
「你可以換車。」
「換車?」
「讓安全員陪你。」
「可任務要求雙人完成。」
她把手搭在車座上,看了一眼旁邊的鏡頭。
「我抱你是為了安全。」
「那就提前說。」
「我說了,路顛。」
「你可以在出發前說。」
陳丹麥笑著整理自己的袖口。
「周先生,你對安全的要求真高。」
周欭惗走到車旁,取下自己的頭盔。
「安全檢查里沒有后座抱人。」
「那你想讓節目組拍什麼?兩個人坐在車上,各走各的?」
她說得輕鬆,場記在旁邊翻流程本。
「周老師,陳老師,第一段協作鏡頭已經拍到了。接下來是觀景台採訪。」
周欭惗看向攝像機。
「剛才的畫面,按未經雙方確認的肢體互動處理。」
場記低頭記。
方嵐從跟拍車旁走過來。
「周先生,節目是記錄真實相處,現場不會讓嘉賓逐幀挑選。」
「我要求把我的異議寫進場記。」
「可以寫。」
方嵐拿過場記板。
「你要求記錄什麼?」
「陳丹麥在彎道中突然抱住我,我要求她鬆手,她以路面顛簸為由繼續保持動作。停車後,我提出換車。」
陳丹麥看向他。
「有必要寫這麼細嗎?」
「有。」
「你怕觀眾誤會?」
「我只記錄事實。」
方嵐拿著筆,沒有馬上落字。
「你們是搭檔,互動太克制,成片會不好看。」
「成片好不好看,和事實無關。」
「節目需要故事。」
「故事由導演剪,場記寫發生過什麼。」
方嵐看了他兩秒,在板上寫下幾行字。
周欭惗接過場記板,逐字看了一遍。
其中少了「繼續保持動作」。
「補上。」
方嵐握著筆。
「周先生,這屬於現場感受。」
「她的手什麼時候鬆開,攝像機拍到了。」
陳丹麥開口:「我承認我抱了你。路面顛簸,我怕摔下去,這個理由夠了嗎?」
「夠不夠,交給記錄。」
周欭惗看著她。
「你可以提出你的版本。」
陳丹麥拿過筆,在旁邊寫下:因路況顛簸,為保證安全,抱住前面嘉賓腰部,停車後解除動作。
「拍攝繼續。」
陳丹麥走到他身邊,抬手替他整理領口。
「這裡折了。」
周欭惗退開半步。
「衣服我自己整理。」
她的手停在半空,順勢收回。
「行。」
她對著鏡頭笑了笑。
「周先生很有分寸。」
周欭惗沒有接這句話。
觀景台下面是大片林地,風從坡下往上吹,帶著濕土和松針的氣味。
陳丹麥拿出任務卡,站到他旁邊。
「第一題,搭檔給你的第一印象。」
「冷靜。」
「只有這個?」
「夠了。」
「那我給你補充,行動力強,做事果斷,不喜歡解釋。」
攝影師把鏡頭往前挪。
周欭惗看著任務卡。
「你對我的了解,來自幾次拍攝?」
「你對我的了解,也來自幾次拍攝。」
「所以別補充。」
陳丹麥捏著卡片邊緣,笑容停了半拍。
「周先生,你這樣很難接話。」
「你可以不接。」
方嵐站在監視器後,示意攝影師繼續拍。
陳丹麥接著問:「那你參加節目,是為了認識新的人嗎?」
周欭惗沒有回答。
這是節目組最喜歡的空白。一個人沉默五秒,配上音樂,能剪出許多意思。
他抬頭看向方嵐。
「這個問題不在任務卡上。」
方嵐走過來。
「臨時採訪,屬於正常補充。」
「有沒有書面通知?」
「現場口頭說明。」
「我不接受。」
方嵐的臉色沉下來。
「周先生,你已經簽了搭檔確認單。」
「確認單只確認路線和安全輔助。」
「現在是採訪,不涉及權益。」
「涉及我的表達。」
「真人秀不會給每句話都走審批。」
「那就別問。」周欭惗冷冷地盯著方嵐,「你可以試試把這段播出去,看看星潮視頻的法務能不能保住你的飯碗。」
攝影師的鏡頭還對著他,但拿機器的手明顯抖了一下。
方嵐臉上的笑意收了收,隨即重新掛上。
「周先生放心,我們只播合同範圍內的內容。」
她轉頭對場記比了個手勢。
場記低下頭,在流程本上寫了兩個字:保留。
方嵐轉頭讓場記換下一題。
陳丹麥站在旁邊,壓低聲音說:「周先生,拿了通告費總得交點素材,我也是按規矩辦事。」
「我只按合同辦事。」
兩人之間隔著一條車道寬的距離。
下午一點,南灣盤山線進入最後一段。
陳丹麥在鏡頭前表現得很自然,提醒他注意路旁的石塊,遞水時也保持著禮貌距離。
可每當攝像機靠近,她就會往他身側站半步。
周欭惗避開了三次。
第三次避讓被鏡頭完整拍下。
攝影師盯著監視器,低聲問場記:「這個後退要留嗎?」
場記看向方嵐。
方嵐說:「先存原片。」
回程時,周欭惗坐在跟拍車後排,手機擱在腿上。
屏幕亮起,慕青實業法務總監發來一條消息。
「周總,星潮視頻現場違約證據已固定,是否發函?」
周欭惗指尖輕點屏幕,回覆:「等正片播出,連同對賭協議一起收網。」
切出界面,他打開徐綠柳的聊天框。
最新一條消息是上午發出的。
你今天的路線定了嗎?
她沒有回。
他點開輸入框,寫下:「今天路上發生了一個意外。」
刪掉。
又寫:「陳丹麥在彎道抱了我,我當時沒法停車。」
這句話更像辯解。
他刪掉。
車子駛回偏愛小屋的院子。
車窗外,摩托車被工作人員推上運輸車。
陳丹麥推開車門下去,站在車旁朝鏡頭揮手,臉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。
許小七走過來,敲響了後排車門。
她手裡抱著電腦,遞進一個U盤。
「周先生,剛才的直播回放我保存了一份。」
周欭惗抬頭。
「你為什麼保存?」
「因為現場版本和後台排期對不上。」
她指了指U盤。
「從擁抱前十五秒,到你停車後退開,這段完整畫面都在。文件原名、時間、機位編號我都留了。」
「節目組知道嗎?」
「目前不知道。」
「別發布。」
許小七看著他。
「梁清越也是這麼說的。」
「等正片。」
「你們都在等他們先動手。」
「他們如果沒動手,材料留著也有用。」
許小七把電腦收回去。
「那我先存證,U盤你留著。」
許小七在剪輯室看直播時發現了不對。
直播畫面的鏡頭角度很偏,她立刻把這段回放單獨導出來,存了三個備份。
周欭惗推開車門,手裡攥著U盤,大步朝著女嘉賓工作區的方向走去。
有些事,文字解釋不清。
此時,徐綠柳仍在女嘉賓工作區。
她的手機亮了一下,節目組發來一條新通知。
明日海島行程,六點半集合。
她點開附件。
分組確認:周欭惗、陳丹麥(延續今日搭檔)。
徐綠柳坐在電腦前,指尖泛起不自然的蒼白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強迫自己把視線移開,點開一份德語翻譯文檔,試圖用工作來壓制胸口翻湧的悶痛。
可是,敲擊鍵盤的聲音卻徹底失去了往日的節奏,接連打錯了好幾個專業詞彙。
她停下動作,閉了閉眼睛。
不能再這樣下去了,明天的海島之行,或許就是她該做出決斷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