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那句「明早別忘了」落下後,周欭惗坐在沙發上,手機屏幕亮了許久。
窗外是沉悶的陰天,微涼的晨風順著未關嚴的縫隙鑽進客廳,讓空氣里多了幾分壓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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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陳丹麥的消息刪掉,重新按滅屏幕。
樓上傳來腳步聲,徐綠柳穿著淺灰色針織衫下樓,右膝落地時慢了半拍。
早餐區的咖啡機開始工作,豆子被磨碎,過度烘焙的苦澀香味沿著台面散開。
徐綠柳走過去,取出濾紙,往杯里倒咖啡粉。
周欭惗站在餐桌另一邊,手邊擺著昨晚那份確認單。
兩個人隔著一張長桌,各做各的事。
她把熱水倒進玻璃壺,水柱碰到咖啡粉,細細的聲音持續了幾秒。
周欭惗抬手看表。
六點零八分。
他昨夜幾乎沒睡,右手虎口的紗布被汗浸濕,邊緣粘在皮膚上。
他有足夠的時間把事情告訴徐綠柳。
可她昨晚問過一次,他回答得太遲。
今天若主動提起,在她聽來會不會又成了補救?
周欭惗把確認單壓在桌面下。
「咖啡機漏水。」
徐綠柳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接水盤滿了。」
「需要我處理嗎?」
「不用。」
她拿抹布擦過台面,把濺出的水珠一點點收走。
周欭惗的手搭在椅背上,指腹碰到木頭邊緣。
徐綠柳端起自己的杯子,轉身往工作區走。
周欭惗終於開口。
「今天……」
她停住。
「今天怎麼?」
他看著她的背影。
「節目組可能有安排。」
「節目組每天都有安排。」
她沒回頭,端著咖啡走進玻璃門。
這句話聽著平淡,周欭惗卻把它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她沒問,代表她不想問,或者她已經不想把自己的時間浪費在他身上。
八點十七分,陳丹麥拿著頭盔從門外進來。
她穿著節目組發的運動服,馬尾綁得利落,白色頭盔夾在臂彎里。
「周先生,今天的路線別遲到。」
徐綠柳坐在工作區里,耳機戴著,電腦屏幕上是一份德語合同。
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,背對客廳。
周欭惗看向她。
「今天?」
陳丹麥把另一頂深藍色頭盔放在桌上。
「你忘了?燈塔外環。八點半集合,九點正式出發。」
徐綠柳的光標停在句號後面。
她聽見了。
周欭惗也知道她聽見了。
陳丹麥將路線圖放到他面前。
「要不要先檢查車?節目組說路程不短。」
「我看過通知。」
「你看過自己的版本。」
陳丹麥笑著說完,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周欭惗側過臉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沒什麼意思。不同嘉賓收到的通知,有時會有點區別。」
她把杯子放回去,正好擋住確認單。
周欭惗盯著她的手。
「你收到的版本,多了什麼?」
陳丹麥把頭盔帶子理順。
「到現場就知道了。」
「現在問你。」
「周先生,你要是擔心,可以不去。」
周欭惗眼神一沉,冷冷掃了陳丹麥一眼,眼底掠過一抹嘲弄。
「陳小姐,你最好祈禱節目組今天的劇本天衣無縫。」他聲音淬著寒意,「否則,你連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。」
陳丹麥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。
周欭惗看向工作區。
徐綠柳仍在敲鍵盤,屏幕上的德語段落已經換了三次,她每次輸入到一半就停下。
周欭惗拿起頭盔。
「我會去。」
陳丹麥勉強維持住表情:「那就好。」
她把路線圖收回文件夾。
玻璃門裡,徐綠柳把郵件發出去,摘下耳機。
「你們幾點出發?」
她的聲音很平。
周欭惗握著頭盔的手停了片刻。
「九點。」
「路線遠嗎?」
「郊外一圈。」
徐綠柳點頭。
「注意安全。」
她端起咖啡,重新看向電腦。
這句話讓周欭惗胸口沉了下去。
她連一句「和誰」都沒問。
他站在工作區門口,等她抬頭。
徐綠柳的光標停在一行英文合同上,黑色豎線規律閃動,始終沒有移到下一行。
周欭惗等了十秒。
「徐綠柳。」
她抬眼。
「還有事?」
他想說自己不想去,想說他簽字時在賭氣,想說他昨晚看見她和陳星宇吃宵夜,心裡不痛快,所以才把名字簽上去。
這些話到了舌尖,又被他壓回去。
「你的咖啡涼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涼了就別喝。」
「我會重新做。」
周欭惗看了她片刻。
「你對誰都這麼客氣?」
「我只是在談工作。」
「這裡沒有工作。」
「那就更該談清楚。」
徐綠柳合上電腦。
「你今天的路線已經確認了。你要去就去,沒必要站在這裡等我替你做決定。」
周欭惗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我沒讓你做決定。」
「可你站在這裡。」
她把文件放進包里,動作很利落。
「你想聽什麼?我問你和誰去,你就能告訴我你不想去?周欭惗,你簽字的時候沒問我,現在也不用來問我。」
他被她說得停在原處。
陳丹麥在客廳喊他。
「周先生,時間快到了。」
周欭惗沒回應。
徐綠柳把包背到肩上。
「我去女嘉賓工作區。」
「你去幹嘛?」
「處理項目。」
「膝蓋還沒好。」
「我會坐著。」
她從他身邊經過,肩膀離他不到半步。洗衣液和咖啡香混在一起,很快散開。
周欭惗沒有伸手攔她。
他拿上頭盔,拿出手機,給法務總監發去一條消息:「按計劃介入,我要星潮視頻今天違約的全部鐵證。」
按滅屏幕,他出了門。
陳丹麥跟在後面。
餐桌旁,陳星宇正在煎雞蛋,鍋鏟碰到鍋底,發出短促的聲響。
楚子涵拿著購物清單從廚房出來,看看門口,又看看玻璃門裡的徐綠柳。
「去買菜嗎?我和你一起。」
徐綠柳打開電腦。
「你們去吧。」
「菜快沒了。」
「下午再買。」
「下午要拍攝。」
「那就讓節目組買。」
楚子涵把清單折起來。
「你今天不出去?」
「我有工作。」
陳星宇把煎好的雞蛋盛進盤子。
「工作也得吃東西。」
「我會吃。」
「這句話通常等於不吃。」
徐綠柳抬頭看他。
陳星宇把盤子放到她手邊。
「先吃,吃完再拒絕。」
她拿起叉子。
「你挺會管人。」
「我只管廚房裡的人,出了廚房概不負責。」
楚子涵笑了一下,把清單塞進兜里。
「那我和你去買菜。柳柳,想吃什麼?」
「包菜。」
「昨晚那種?」
「都行。」
門外傳來汽車啟動聲。
徐綠柳叉子上的雞蛋停在半空。
聲音很快遠去。
她低頭吃掉雞蛋,咀嚼得很慢。
……
女嘉賓工作區的門被人推開。
許小七抱著電腦走進來,手裡還拿著一張拍攝通告。
「徐姐,能借我看一下你收到的今日流程嗎?」
「今天的?」
「對,節目組剛發了一版。」
徐綠柳把手機遞給她。
許小七掃了一眼,眉頭擰起來。
「你這版沒有燈塔外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?」
「剛才聽見的。」
許小七把通告放到桌上。
「我不是說這個。工作人員後台的拍攝排期里,燈塔外環被標成了重點情緒片段。」
徐綠柳看向她。
「重點情緒片段?」
「普通約會有四組機位,這個安排了八組。還有一台吊軌機位,三台跟拍車,場記表里寫了『出發前關係確認』。」
她把截圖放大。
「這裡,六點二十分,安全輔助近景提前到場。通知里沒寫。」
徐綠柳接過電腦,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。
「你從哪裡拿到的?」
「後台統籌發錯群了,發到我們剪輯組。」
許小七把原截圖存進了三個文件夾。
「他們刪掉消息前,我已經存好了。」
徐綠柳指尖微頓。
六點二十安全輔助提前到場,這意味著節目組是在等一場預設好的「意外」。
周欭惗拿到的確認單不完整,他被算計了。
一絲不受控的擔憂划過心底,打破了她強撐的平靜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沒有把這個猜測說出來。
「你把原圖發給梁清越。」
「已經發了。」
許小七的手機響了一下。
梁清越回覆:「先別發嘉賓群,保存原文件和發送記錄。」
他又單獨給徐綠柳發來一張截圖。
截圖上,燈塔外環後面標著一行字:重點情緒片段,保留互動動作,減少規則說明。
徐綠柳看了十秒。
梁清越又發來一句:「他們拍攝的重點,可能和你收到的任務重點不一樣。」
她回覆:「收到。」
許小七看著她。
「就兩個字?」
「目前我只收到一張截圖。」
「你不生氣?」
「生氣不能增加證據。」
許小七把電腦抱到懷裡。
「你們做產品的人,說話都這麼省字嗎?」
「項目出問題的時候,先記時間。」
徐綠柳打開自己的記錄表,在「節目組流程變更」下面新增一行。
她抬頭問:「這份截圖的來源能留住嗎?」
「能。原圖、文件屬性、發送記錄我都保存了。」
「別把我名字放在公開版本里。」
許小七的手指停在鍵盤上。
「你怕節目組找你麻煩?」
「我怕他們改口。」
「改什麼口?」
「說你是為了幫我,才把截圖拼出來。」
許小七看著她,半天沒出聲。
徐綠柳低頭繼續回郵件。
她不願把任何人放到台前擋風。可節目組既然開始提前擺機位,今天的安靜就不會一直安靜。
中午前,楚子涵和陳星宇拎著兩袋食材回來。
楚子涵把購物袋放到工作區門邊。
「包菜買了三顆,老闆說第二顆半價。」
陳星宇補了一句:「她為了半價和老闆講了五分鐘。」
「這叫生活能力。」
「你把一顆包菜講出了併購案的氣勢。」
徐綠柳聽見動靜,起身去拿水。
她走到門口,看到桌上擺著三顆包菜,停了一下。
手機在這時亮起。
節目組發來通知,明日海島行程照常,集合地點和時間稍後確認。
徐綠柳點開群消息,往下翻。
沒有燈塔外環。
她把手機鎖屏。
梁清越從書房出來,將一份列印資料遞給許小七。
「後台截圖先放我這裡,原始文件不要改名。」
「我已經備份了。」
「備份不等於證據鏈。」
許小七立刻把電腦遞過去。
梁清越掃過文件屬性。
「時間保留得不錯。」
「我跟剪輯組學的。」
「他們什麼時候發現你拿到了?」
「還沒發現。」
梁清越把電腦還給她。
「那就繼續裝作沒發現。」
徐綠柳拿著水杯回到座位。
許小七看著她打開郵件,忍了幾秒,還是問:「綠柳,你真不問周先生?」
徐綠柳的滑鼠停在發送鍵上。
「問什麼?」
「他和陳丹麥的車。」
「這是節目安排。」
「你剛才說,節目組給不同人發的通知可能不一樣。」
「所以我在記錄。」
她把郵件發出去,抬起頭。
「我不需要替他補信息。」
時針緩慢推移,偏愛小屋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直到下午兩點,院外終於傳來沉悶的引擎聲,打破了長達數小時的死寂。
周欭惗從門口進來,深藍色頭盔夾在手裡,袖口沾了灰,右手虎口的紗布重新換過。
他手裡攥著個銀色U盤,站在工作區門口,像在等她抬頭。
陳丹麥站在他身後,手裡拿著兩份場記確認。
他在門口停住。
女嘉賓工作區,徐綠柳坐在電腦前,耳機搭在脖子上。她聽見聲音,卻沒有抬頭。
周欭惗等了幾秒。
陳丹麥把場記單遞給他。
「周先生,麻煩簽一下行程結束確認單。」
他接過筆,回頭看向工作區。
徐綠柳盯著屏幕上的英文,光標在同一行來回閃。
周欭惗簽完字,把筆還給陳丹麥。
「送去節目組。」
「你不進去休息?」
「不了。」
他站在門口,像在等她抬頭。
徐綠柳敲下一個單詞,刪掉,又重新輸入。
門外,工作人員發動摩托車將車騎走,低沉的聲響穿過院子。
她的光標停在同一行字上。
周欭惗轉身上樓換了衣服,再下來時手裡依然攥著那個銀色U盤。
徐綠柳坐了很久,才打開自己的記錄表。
她在未知事項一欄寫下:周欭惗已答應陳丹麥參加燈塔外環約會,路線與鏡頭安排待核對。
徐綠柳的手指懸在退格鍵上微微發顫,強迫自己把「在意」、「難過」、「賭氣」三個詞逐一刪掉。
記錄里只留下發生過的事,可胸口那股細密的刺痛,卻怎麼也刪不乾淨。
窗外,摩托車的聲音漸漸遠去。
工作區的玻璃上,映出她低頭敲字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