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隨時回來。」
沈逸盯著屏幕上那四個字看了許久,最後按下鎖屏鍵。
他把卡塞進手機殼背面,貼著掌心的位置,藏得比任何證件都穩妥。
同一時間,陸硯拉開公寓書房底層的櫃門,從一排舊書中抽出了那本厚重的醫學詞典。
書頁邊緣已經泛黃,裡面夾著一塊用透明膠反覆粘過的紙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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紙上只剩半句話--如果有人願意留我,我能不能信一次。
指腹擦過透明膠布發硬的邊緣。七年前,這半張紙被揉成死結,扔在教室後門的垃圾桶底。
那天傍晚雨下得很急。
沈逸的父親闖進教學樓,滿身酒氣,把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記重重砸在課桌上。
班裡還沒走完的學生全看了過去。
沈逸背靠著窗台,校服拉鏈敞著,沒躲,嘴角甚至往上扯了扯。
「寫這些能換錢嗎?」
男人翻開其中一頁,把沈逸寫下的藝考計劃念了兩行,隨後當著全班的面,連扯帶拽地撕爛。
「家裡欠著債,你還想學表演,想讓別人看你這張臉?」
紙頁從書脊上斷裂,散在桌面和水泥地上。
沈逸走過去,腳跟一挪,把其中一張踩在鞋底,死死擋住了上面寫著的字。
「寫著玩,您還當真了。」
「別做夢。」
男人把剩下的本子殘骸掃進垃圾桶,推開圍在門口的學生,罵罵咧咧地下了樓。
劉浩拿著手機站在走廊,本想拍點熱鬧,鏡頭剛抬起來,便直直撞上陸硯的視線。
他沒敢按下快門。
全年級都知道陸硯脾氣克制,也知道這種克制一旦破例,誰也別想輕易翻篇。
「看夠了嗎?」陸硯只問了一句。
門口的人迅速散開,劉浩把手機揣回兜里,連走路的腳步聲都收住了。
沈逸蹲下去撿紙。
剛撿起兩張,他餘光瞥見陸硯也伸了手,
立刻把地上的碎頁揉成一團,連同踩過的那張一起用力塞進垃圾桶。
「別碰,髒。」
「你父親經常來學校鬧?」
「他喝多了,明天不記得。」
「你呢?」
沈逸抬起頭,笑得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:「我也不記得。」
陸硯沒有拆穿。沈逸緊張時會把右手藏進口袋,那隻手此刻一直沒拿出來,指尖隔著布料死死抵著腿側。
「走了,打球去。」他背起書包,從陸硯身旁擦肩而過。
走到樓梯口時,沈逸還在跟同學開玩笑,問誰願意請一瓶汽水,換他明天的作業答案。沒人看見他拐過轉角後停了多久。
陸硯看見了。
那道背影貼著牆磚,肩膀往下塌,隔了好幾秒,才重新提步往樓下走。
夜自習開始後,沈逸的座位一直空著。班主任韓雪進教室點名,問了班長才知道他請假回了家。
放學鈴響過,陸硯仍沒走。
他等值日生鎖門前,戴上清潔用的舊手套,把後門垃圾桶里的紙團一個個翻了出來。
碎頁沾了雨水和粉筆灰,字跡洇成一團。陸硯把能找到的部分平攤在課桌上,比對著撕裂的邊緣,一點點拼回原位。
韓雪回來取教案時,看見年級第一坐在最後一排,面前鋪著從垃圾里撿出的日記。
她沒出聲詢問,只把剛從辦公室拿來的透明膠和剪刀推到桌角,順手留下了教室鑰匙。
「有些地方濕了,貼的時候別壓字。」
陸硯抬起頭,韓雪已經轉身走出了教室。
她教過許多成績優異的學生,大多懂得爭取機會,沈逸卻總在機會靠近時先往後退。
那個孩子怕的從來不只是失敗,他更怕別人發現,他其實想要。
教室的白熾燈亮到深夜。
陸硯拼出第一篇時,看見沈逸寫父親酒後砸壞了學校發的獎盃;
第二篇寫家裡催債的人堵過校門。後面的字跡越來越亂。
母親留下的醫藥費沒有還完,父親把貧困補助拿去買酒,
沈逸每天中午只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,卻會在別人問起時笑著說自己正在減重。
還有一頁提到了陸硯。
今天又被陸硯抓到沒吃飯,他給我買了面,還說買多了。
他連撒謊都不會,食堂阿姨明明只給了一雙筷子。
下一段被撕掉一半,只剩末尾幾行---別對我太好,我還不起。
等哪天欠得太多,我大概又要走。
陸硯拿著膠帶的手懸在紙面上,過了許久才按下去。
一瓶水換一份早餐,一次背鍋換幾周替人值日,連那聲「哥」都只敢在真正撐不住的時候叫出口。
沈逸不相信有人能無條件留下,更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留下。
第二天,那個座位仍空著。
第三天,韓雪宣布沈逸辦理轉學,去向由監護人保密,校內檔案只留下一個已經搬空的舊地址。
陸硯拿著拼好的日記追到沈家,門鎖已經換過。鄰居說那家人凌晨就搬走了,催債的上午還來砸過門。
日記里最後一頁沒有拼全,陸硯翻遍了當時的垃圾桶,只找到那塊巴掌大的紙角,上面寫著那句沒來得及完成的話。
如果有人願意留我,我能不能信一次。
後來陸硯找過學校,問過老師,也托人查過遷移信息。
每一條路都在半途斷得乾乾淨淨。
那本醫學詞典是他決定報考醫學專業時買的,紙角被夾進瘢痕修復那一頁,從高中帶進大學,又從宿舍帶到了如今公寓的書房。
宋明曾無意翻到過,沒看清內容,只知道陸硯每次換住處,最先收好的永遠是這本舊書。
多年後,電話再次打來。
「群里說你今天沒開專車去接人?沈逸搬走了?」宋明嘴裡嚼著薯片,顯然聽到了風聲。
「你找了七年,好不容易把人弄回家,就這麼放他走?」
陸硯將紙角夾回原位,合上詞典。
「他需要自己作決定。」
「你不怕他又跑得沒影?」
「怕。」
「那還不追?」
書房外留著沈逸的拖鞋,冰箱裡放著他愛喝卻被限制數量的飲料,門禁權限沒有撤銷。
工作室的緊急聯繫人寫著陸硯,複查預約排到了下個月,沈逸的手機殼背面,還藏著一張沒還回來的副卡和門禁。
這一次,陸硯沒有去堵門。他只是把所有能回來的路留著,等那隻習慣逃跑的小刺蝟自己轉身。
宋明在電話那頭等了半天,只聽見書頁合攏的輕響。
「你又在算什麼?」
陸硯把詞典放回原位,關上櫃門。
「沒關係,網已經撒下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