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低燒,睡一覺就好,你別拿看重症患者的架勢看我。」沈逸把被子往鼻樑上扯了扯,企圖只留一雙眼睛面對審訊。
陸硯摘下眼鏡,抽了張紙擦鏡片。
每次怒氣快壓不住時,他都會做這個動作,沈逸高中就見過,只是當年需要擔心的人通常是別人。
「體溫多少?」
小圓立刻舉起耳溫槍:「三十八度二,剛才測的,可能還在往上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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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到底是誰的助理?」
「誰能救命,我就聽誰的。」
沈逸伸手搶手機,胳膊剛抬起來,手肘的傷口便扯著濕透的布料,疼得他又縮了回去。
這點異樣沒逃過陸硯的眼睛。
「把鏡頭轉過去。」
「轉什麼?」
「傷口。」
沈逸把胳膊藏進被子:「拍戲蹭破點皮,已經吃藥了。」
「藍盒裡的藥是術後用藥,不能處理泥水污染的開放傷,你拿它當萬能藥,醫學聽了都嫌丟人。」
小圓忍著沒笑,掀開被角去抓沈逸的手臂。
兩人拉扯了半天,鏡頭終於照到傷口,泡得發白的皮肉翻在外面,周圍已經腫起一圈。
畫面晃了晃,陸硯的臉從屏幕里消失。
沈逸還以為信號斷了,下一秒,聽筒里傳來抽屜開合的動靜。
「房門別鎖,小圓去找劇組的隨組醫生,讓他先清創,退燒藥吃紅盒裡第二板,半小時測一次體溫。」
「劇組沒有隨組醫生,山下衛生所晚上也沒人。」
小圓說完,屏幕另一邊安靜了幾秒。
陸硯重新出現在鏡頭裡,白大褂已經脫了,身上只剩襯衫。
「位置發我。」
「你想幹嘛?」
「附近有場醫學研討會,我過去一趟。」
沈逸燒得腦袋發沉,反應還是沒丟:「雲嶺附近連網約車都叫不到,開什麼研討會,赤腳醫生年度峰會?」
「能貧說明暫時燒不壞。」
陸硯拿起車鑰匙,推開值班室的門。
走廊燈光從他肩後掠過去,畫面跟著晃動。
「先吃藥,兩個小時後見。」
視頻被掛斷,沈逸盯著熄滅的手機。
從市區過來需要八小時,就算陸硯真在附近開會,雲嶺這條破山路也不是普通轎車能走的。
「他隨口哄你呢?」
小圓把紅盒拆開,藥片塞進沈逸掌心。
「他不會哄人。」
沈逸接過溫水,喝了一半又放下。
「他只會威脅患者,恐嚇家屬,順便剝奪我的基本人權。」
話雖這麼說,手機卻被他放到了枕邊,屏幕朝上。
凌晨四點,王導被一通電話從床上叫醒。
他披著外套趕到沈逸房間,看完那處傷,火氣順著後腦勺往上沖。
「受傷為什麼不報?」
「拍泥戲擦傷正常,耽誤整個組不值當。」
「你燒到三十九度,還跟我談值不值當?」
王導把第二天通告單撕下來,直接劃掉沈逸上午的戲。
趙宇被門口動靜吵醒,披著睡袍過來看熱鬧,瞧見沈逸病懨懨地靠在床頭,心裡那點憋了兩天的悶氣總算散了。
能演又怎麼樣,身體先垮了,鏡頭最後還得回到男一號身上。
「王導,演員敬業是好事,可別為了一個人生病,耽誤全組進度。」
張武指從走廊另一頭過來,把一塊沾著血的護肘扔到趙宇腳邊。
「你要真擔心進度,昨天就該按走位踢。」
趙宇低頭掃過護肘:「張老師這話我聽不懂,拍動作戲受傷,難道還要算在搭戲演員頭上?」
屋裡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。
沈逸撐著床沿站起來:「不用算誰頭上,昨天的素材都留著,鏡頭比嘴誠實。」
趙宇最討厭他這副樣子。
明明燒得站不穩,偏要把背挺直,弄得旁人都成了趁火打劫的小人。
「行啊,那就等成片說話,我倒想看看,一個男配能搶走多少鏡頭。」
話剛說完,院外傳來沉重的引擎聲。
民宿門口的照明燈被車身擋住,一輛黑色越野房車碾過碎石路,停在劇組搭建的雨棚旁。
車體比劇組最大的器材車還高出一截,側面沒有任何娛樂標識,只貼著移動醫療保障的字樣。
兩名工作人員先跳下車,鋪開防滑踏板,又從後艙搬出醫藥箱和便攜監護設備。
小圓趴在窗邊,困意一下跑了:「老闆,你家陸醫生把醫院開過來了。」
「什麼我家的?」
沈逸嘴上反駁,人已經朝窗邊挪了半步。
房車駕駛室打開,陸硯踩著踏板下來。
高定西褲落進泥地,鞋面立刻濺上泥點,他連看都沒看,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病歷夾,徑直往民宿走。
場務圍在雨棚底下,連搬東西都忘了。
他們見過投資人探班,見過富二代帶著整車應援入組,卻沒見過誰為了一個發燒的演員,連夜把移動醫療房車開進山里。
胖哥認出早晨那輛邁巴赫的主人,拍了拍身旁的人。
「我就說那位送沈老師的時候,看著不像普通朋友。」
「普通朋友哪能管到退燒藥吃第幾板,這屬於售後終身維護。」
議論沒能持續多久。
陸硯抬眼掃過來,雨棚下頓時只剩搬箱子的動靜。
王導迎上前:「陸醫生,我是劇組導演,沈逸的情況……」
「傷口污染,持續高熱,術後恢復期反覆摔打,您打算先解釋哪一項?」
王導被問得啞口無言。
他只盯鏡頭裡的效果,沈逸不說,現場也沒人敢強行停拍,結果一個好演員差點折在他的片場。
「這是我的責任,後續拍攝我會調整。」
「調整方案發給我。」
陸硯從他身邊走過,視線落在張武指手裡的護肘上。
「昨天誰跟他搭戲?」
趙宇推開助理,慢悠悠走到廊下。
陸硯這副興師問罪的架勢,讓他越看越不順眼。
一個靠臉攀上沈逸的男人,也敢在劇組指點誰該怎麼拍。
「我跟他搭戲,怎麼了?」
陸硯翻開病歷夾:「拍攝記錄和現場視頻,我會讓人調取。」
「你以為你是誰?」
趙宇打量著他被雨打濕的襯衫領口,嗤了一聲。
「開輛房車就來劇組擺譜,沈逸找的小白臉,管得還挺寬。」
院裡的人全停了手。
小圓抱著藥箱,腳趾都替趙宇摳緊了。
她見過找死的,沒見過自己挖坑還嫌速度慢的。
陸硯合上病歷夾,終於看了趙宇一眼。
「名字。」
「趙宇,男一號,你最好記清楚。」
「記住了。」
陸硯越過他,推開臨時醫療帳篷的帘子。
沈逸等不及留在房間,已經披著外套挪到這裡,坐在摺疊床邊等車上的設備搬完。
燒得太久,他眼前的人影疊在一起,直到熟悉的消毒水味靠近,才認出那副金絲眼鏡。
「誰讓你下床的?」
陸硯把病歷夾扔給工作人員,俯身托住沈逸的膝彎和後背,將人從摺疊床上撈了起來。
沈逸沒來得及掙扎,額頭已經抵在他肩側。
隔著一層襯衫,胸腔里的心跳傳得清楚,急促的反倒是趕來救人的那個。
沈逸攥住陸硯的衣領,燒啞的嗓子透出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。
「陸硯,你怎麼來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