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沒興趣。」
陸硯聲音不大,語氣里聽不出什麼起伏。
沈逸剛張開的嘴又閉上了。那句在舌尖上滾了兩圈的「我高中時候真不懂事」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盯著陸硯正在整理病歷的背影,過了幾秒,默默把頭扭向窗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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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家現在是主治醫生,每天查房做手術,七年前那點破事,誰還記著。
病房裡的炸雞味被風吹散了,消毒水味重新占了上風。
沈逸靠在床頭,突然覺得有點沒勁。剛才強撐著跟張健吵那一架,現在後知後覺地泛起一陣酸痛。
病歷夾被放回桌面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輕響。
「明天上午九點第一台手術,你的。」陸硯走回床邊,「術前準備單看清楚沒?」
沈逸沒回頭,只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還有問題?」
「有。」沈逸轉過臉,盯著他,「手術到底要切多久?」
「微創。順利的話,半小時。」
「要是不順利呢?」
陸硯低頭看著他:「主刀是我。」
沈逸被他這股理所當然的篤定噎住,原本那點泄氣瞬間變成了火氣。
「我問的是萬一!萬一我麻醉過敏?萬一你手抖切錯了?」
「沈逸,沒有萬一。」陸硯截斷他的話,「術前檢查你全做過了,指標沒問題。
至於我,你可以記恨我這個人,但別懷疑我的刀。」
沈逸閉了嘴。
他怕。從小到大,抽個血他都要躲半天,現在要在那個位置動刀子。
一想到明天要脫了褲子趴在手術台上,陸硯拿著刀站在他身後,他後腰就直冒涼氣,括約肌不受控制地發緊。
「晚上護士會過來備皮,還有二次灌腸。」陸硯沒管他的臉色,繼續交代。
「備皮?」沈逸愣了兩秒,猛地反應過來,臉瞬間漲得通紅,「你、你干?」
「我沒那麼閒。」陸硯把手插進白大褂口袋,「護士做。」
沈逸剛鬆了半口氣,又覺得不對。被陌生護士處理那種地方,還不如直接殺了他。
他一把扯過被子,蓋住下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眼睛:「我申請男護士。」
「行。」陸硯答應得很痛快,「不過科室今晚只有一個男護士值班,正在隔壁床給八十歲大爺插尿管。
你要等他,估計得後半夜。」
沈逸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,徹底不吭聲了。
後半夜。
沈逸被護士叫醒,渾渾噩噩地趴在床上,經歷了人生中最漫長的二十分鐘。
備皮、灌腸。他全程死死把臉埋在枕頭裡,一聲沒吭。
等護士端著盤子出去,門一關,他才翻過身,盯著天花板發愣。
尊嚴已經跟著排泄物一起衝進下水道了。
病房裡靜得只能聽見走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。
沈逸睡不著。一閉眼,腦子裡全是手術刀泛著冷光的畫面。越想,身後的位置越覺得隱隱作痛。
他煩躁地翻了個身,床單摩擦發出乾澀的響聲。一偏頭,正好對上牆上那張列印著黑體字的「作息表」。
第一條:早六點,提肛三百次。
沈逸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他咬了咬牙,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,竟然真的開始默數。
一,二,三……
數到一百多的時候,腦子終於熬不住了,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第二天早上,沈逸是被一陣規律的敲擊聲弄醒的。
他昨晚夢見陸硯拿著半米長的剪刀在後面追,這會兒睜眼,正好對上陸硯站在床邊。
沈逸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一下,差點撞上床頭。
「六點半了。」陸硯敲了敲床欄。
沈逸撐著床坐直,嗓子幹得發緊。他沒力氣吵架,掀開被子,下床去換那套背後開叉的手術病號服。
八點半。
沈逸躺在移動病床上,被護工推著進了手術室外的等候區。
走廊很長。護士推著儀器車從旁邊經過,輪子碾過地磚,發出「骨碌碌」的悶響。
頭頂的白熾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視野里晃過去。
沈逸盯著那些燈管,手心裡全是冷汗。他試著攥緊拳頭,指尖卻在發抖。
他想把手塞進病號服的口袋,摸了個空,只能僵硬地貼在腿側。
「九床,沈逸。」
護士拿著核對單走過來。
沈逸聽見名字,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他咽了口唾沫,點了點頭。
病床被推進了準備間。
自動門在身後緩緩合上,把外面的嘈雜全擋了出去。
屋裡溫度低得讓人打寒戰。
一個穿著綠色洗手衣、戴著口罩的醫生走過來。「別緊張,我是麻醉師劉偉。先扎個留置針,睡一覺就結束了。」
沈逸沒出聲。他看著劉偉撕開針管包裝,那根細長的鋼針在燈下反著光。他立刻把頭偏向另一邊,不敢再看。
準備間的門再次滑開。
陸硯走了進來。他換了全套的綠色手術服,戴著醫用口罩和圓頂帽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沈逸餘光瞥見他,原本繃得死緊的肩膀,不自覺地往下塌了半寸。
「陸醫生,今天挺早啊。」劉偉打了個招呼。
陸硯沒接話。他沒去洗手池,而是直接走到病床邊,視線先掃過牆上的監護儀,又低頭看了一眼麻醉機的參數。
劉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平時陸硯從不管這些瑣事,今天不僅提前進準備間,還親自查對儀器。
他沒敢多問,拿起止血帶綁在沈逸小臂上,準備下針。
「換小一號的留置針。」陸硯突然出聲。
劉偉愣了愣。他手裡拿的是常規型號,成年男性用正好。
「他怕疼。」沒等劉偉說話,陸硯直接丟出三個字,目光一直停在沈逸手背上。
劉偉低頭看了一眼。那隻手骨節分明,青色血管鼓得清清楚楚。但他沒反駁,轉身去拿小號針頭。
沈逸的手指還在發抖,抖得連帶著病床的欄杆都跟著發出輕微的震顫。
陸硯走近半步。在劉偉拿著針頭靠過來時,他突然伸出手,隔著無菌手套,一把扣住了沈逸的手腕。
力道很重,掌心帶著溫度,直接壓住了那股細密的顫抖。
沈逸猛地睜開眼,視線撞進陸硯的眼睛裡。
準備間裡除了儀器的滴滴聲,再沒別的動靜。陸硯沒鬆手,拇指甚至在沈逸手腕內側的脈搏上輕輕壓了一下。
劉偉在一旁看得真切。他剛要下針,卻發現陸硯扣著病人的那隻手,指節繃得泛白。
穩得出名的陸醫生,此刻手背上的青筋竟然跳了兩下。
劉偉沒敢多看,找准血管,利落地下針。
「嘶——」沈逸疼得倒抽了一口氣,眼眶瞬間逼紅了,本能地想往回縮手。
陸硯的手指瞬間收緊,把他的手腕死死按在原位。
他俯下身,口罩幾乎擦過沈逸的耳郭,聲音壓得極低,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。
「別怕,有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