催命般的手機鈴聲在安靜的客房裡突兀地迴蕩。
屏幕發出的幽藍冷光,照亮了「父親」那兩個字。
床上的沈書黎在鈴聲響起的瞬間,整個身體條件反射般地劇烈瑟縮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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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纖瘦的脊背在被子下弓起一個抗拒的弧度。
那雙剛被捂熱了一點的手,死死揪住了胸前的被角,指骨用力到泛起駭人的青白。
少年緊閉著雙眼,嘴唇哆嗦著。
他像是陷入了某種深層的創傷後應激反應,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破碎。
這當然是沈書黎演的。
他在心裡冷笑。
沈震業這個老東西,大半夜打電話過來,除了催命還能有什麼好事。
剛好,這活閻王現在正處於莫名其妙的愧疚期。
不借著這個機會給沈家上點眼藥,都對不起這通電話費。
賀聞璟站在床畔。
男人深邃的眼眸死死盯著沈書黎因為恐懼而發抖的單薄身體。
他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了一下,悶痛感順著四肢百骸蔓延。
僅僅是看到一個名字,就能把人嚇成這副德行。
沈家到底是用什麼手段對待這個親生骨肉的?
賀聞璟眼底聚起駭人的風暴。
他左手大拇指按在紫檀佛珠上,指尖用力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男人轉過身,大步走到床頭櫃前。
那是一部舊得邊框掉漆的手機,屏幕上甚至還有幾道明顯的裂紋。
賀聞璟剛伸出手準備拿起手機。
一隻冰涼的手突然從被子裡探出來,慌亂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沈書黎睜開眼。
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裡蓄滿了驚恐和哀求。
「別……別接。」
少年聲音沙啞得厲害,尾音帶著濃重的哭腔。
「他會罵人的……他脾氣不好,我怕他衝撞了賀總……」
這番以退為進的話,像是一把軟刀子,直接捅進了賀聞璟本就不爽的心口。
都什麼時候了,咳血咳得差點丟了半條命。
第一反應竟然是怕沈震業罵他,怕沈震業衝撞了自己?
賀聞璟的下頜線繃成了一條銳利的直線。
他反手握住沈書黎那隻冰涼如鐵的手腕。
男人的掌心寬大灼熱,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,直接將那隻手塞回了被子裡。
「躺好。沒你的事。」
低沉微啞的嗓音里,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壓迫感。
賀聞璟沒有鬆開按在手機上的手。
他修長的手指在滿是裂紋的屏幕上輕輕一滑。
接通。
順手點開了免提。
電話剛一接通,沈震業那氣急敗壞、震耳欲聾的罵聲,瞬間通過揚聲器炸響在安靜的客房裡。
「死哪去了小畜生!接個電話這麼慢,賀聞璟那個活閻王還沒弄死你?!」
沈書黎躺在被窩裡,差點沒忍住笑出聲。
老登,你真行。
上來就貼臉開大,連賀聞璟一塊兒罵進去了。
這可省了他不少添油加醋的功夫。
客房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。
賀聞璟眼皮半掀。
男人深邃狹長的丹鳳眼底,猶如凝結了萬載的寒冰。
他沒有開口,任由電話那頭的沈震業繼續噴糞。
「我警告你,別在那給我裝死!讓你去偷賀家城南那塊地的底價標書,你偷到沒有?」
「沒用的廢物東西!白養你這麼多年!」
沈震業在那頭喘著粗氣,聲音越發惡毒。
「明天早上我要是看不到標書,你就等著去城郊公墓,撿你那個死鬼媽的骨灰渣子吧!」
拿死去親人的骨灰來威脅。
字字句句,令人髮指。
沈書黎適時地發出一聲微弱的哽咽。
他把臉埋進枕頭裡,單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,看起來可憐到了極點。
賀聞璟聽著那聲哽咽。
捻著佛珠的動作徹底停滯。
男人周身的氣壓降至冰點,原本清冷的沉木香在此刻變得凜冽而充滿殺氣。
他拿起手機,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掉漆的邊緣。
「沈總。」
賀聞璟終於開了口。
低沉、沙啞,透著地獄修羅般的殘忍與嘲弄。
「好大的官威啊。」
電話那頭的罵聲戛然而止。
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五秒鐘。
緊接著,是一陣桌椅倒地的慌亂碰撞聲。
沈震業的聲音瞬間抖成了篩子,舌頭仿佛打了結。
「賀……賀賀賀……賀總?!」
「怎麼是您接的電話……書黎他……他……」
「他在我床上。」
賀聞璟冷笑一聲,語氣里沒有絲毫起伏。
「沈總送來的這份大禮,我很滿意。至於城南的標書……」
男人修長的手指猛地發力。
「咔嚓。」
清脆的玻璃碎裂聲響起。
那部滿是裂紋的舊手機,在賀聞璟的掌心硬生生被捏得屏幕爆裂。
機身扭曲變形,徹底發出一陣忙音後,變成了一塊廢鐵。
賀聞璟隨手將報廢的手機扔進床邊的垃圾桶里。
他從西裝褲兜里掏出一方深灰色的真絲手帕。
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腹上沾染的一點玻璃碎屑。
這還不夠。
男人轉過身,大步走到牆角的網絡接口處。
他微微彎腰,大掌一揮。
「嘶啦——」
幾根連接著客房的網線和備用電話線,被他連根拔起,直接扯斷。
徹底切斷了這個房間與外界的一切聯繫。
做完這一切,賀聞璟才將手帕隨手扔在一旁的桌面上。
他重新走回床畔。
居高臨下地看著依然把臉埋在枕頭裡發抖的沈書黎。
滿室的苦藥味和凜冽的沉木香交織在一起。
「抬頭。」
賀聞璟命令道。
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威嚴。
沈書黎慢吞吞地從枕頭裡抬起臉。
眼尾還帶著逼真的嫣紅,長睫毛上掛著兩滴要落不落的淚珠。
那副驚魂未定、又努力強撐著不哭出聲的模樣,看得人心尖發酸。
賀聞璟看著那張蒼白的臉。
他俯下身,雙手撐在沈書黎身體兩側的床墊上。
高大的身軀再次將少年完全籠罩。
「沈家從現在開始,跟你沒有任何關係。」
男人盯著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,一字一句地開口。
「在這個宅子裡,沒有人敢動你一根頭髮。」
賀聞璟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。
他看著沈書黎被咬出幾道血絲的淺色唇瓣,聲音壓得極低,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占有欲。
「以後,你只用聽我的話。」
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。
沈書黎能清晰地看到男人冷峻眉眼間的狠厲,以及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暴怒。
獵物已經徹底走進陷阱了。
沈書黎在心裡吹了聲口哨。
他沒有躲避賀聞璟極具侵略性的目光。
而是小心翼翼地從被子裡探出那隻冰涼的右手。
纖細的指尖在半空中試探著往前伸出。
最後,輕輕地、怯生生地勾住了賀聞璟撐在床畔的襯衫衣角。
像是在萬丈深淵裡,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