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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自相殘殺

  詔獄內。

  高明筠垂眸,定定望著蕭恆,廣袖下攥著的手突然鬆開。

  「蕭恆,你已是籠中之囚,還要威脅吾不成?」

  她換了自稱,拾起了太后娘娘的威儀。

  蕭恆望著驟然平復心緒的高明筠,眸光微微一動,轉瞬便漾開幾分欣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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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明筠,何談威脅。此乃我一片護你之心啊。」

  高明筠低笑一聲,笑意里卻不帶半分溫度。

  「蕭恆,你不過是拿捏吾一片舐犢之心罷了。你便是告訴霖兒,又何妨呢?換作從前,吾或許尚有懼意,可如今——」

  她向前踏出一步,鳳袍下擺金線繡紋在燭火下流轉熠熠輝光。

  「霖兒御極多年,已然弱冠。相信如今的他能夠明白,當年先帝沉疴纏身,儲位懸而未決,吾身為深宮女子,是如何於動盪危局之中,保全吾母子二人性命,更助他——登臨大寶!」

  蕭恆面色微微一沉。

  高明筠的笑意卻愈發冷峭刺骨:

  「蕭恆,你心中應當一清二楚,當年吾為何會壓下滿心嫌惡,回頭又尋上你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景和二十一年,先帝身子日漸衰頹,彼時的霖兒尚是五歲的三皇子。

  上有年方十五的大皇子,還有十一歲的二皇子。

  她蒙先帝盛寵多年,先帝心中屬意霖兒,卻遲遲不敢立定儲君。

  因他壽數將盡,而霖兒實在太過幼小。

  彼時蕭恆權勢已隱隱有傾朝之勢,而她與蕭恆還曾有過婚約舊緣。

  先帝幾番躊躇,朝堂之上便暗流涌動,風雨欲來。

  她明白先帝的顧慮,可彼時彼刻,身在深宮,她不得不為自己與孩兒籌謀。

  她得寵多年,大皇子、二皇子及其母妃,本就對她心存忌憚。

  一旦先帝賓天,無論兩位年長皇子哪一位繼承大統,她與霖兒必是舉步維艱,甚至……性命堪憂。

  而當她瞧出,先帝有意傳位大皇子時,便徹底慌了。

  她決定,冒險去尋蕭恆!

  她深知蕭恆素來驕傲,當年為求權位,親手將她推予先帝,心底始終藏著不甘。

  是以,縱使愧對先帝,可為了霖兒,為了往後的生路,她裝作舊情未泯,強忍心緒,與蕭恆虛與委蛇。

  她要蕭恆出手,替她除去大皇子與二皇子,扶她的霖兒,登上帝位!

  蕭恆當然不蠢,之所以助她成事,是因為其中的誘惑,實在太大了。

  十五歲的大皇子,與五歲的幼童,孰易操控,一目了然。

  景和二十一年的荷花池旁,彼時的蕭恆對她究竟是否有情意,她根本不在意。

  既然各懷各胎,那便各取所需。

  至於將來?

  藏器於身,待時而動。她怎會任由蕭恆,就此掌控他們母子二人一生!

  ……

  蕭恆迎上高明筠眼中冷冽的輕蔑,面上卻掠過一絲悵然。

  「明筠,我還以為,你會同我再多周旋片刻。這般快就捅破,委實太過寡淡無趣了。」

  高明筠輕嗤一聲。

  「如今你只需據實告知,蕭戾究竟是何等身份,我不為難你,一切交由國法正典處置。」

  蕭恆微微偏過頭,語聲淡淡:「你既已心生懷疑,以你的手段,直接除去蕭戾便是。」

  高明筠眉頭緊蹙。

  她倒想。

  身居此位,隱忍數十載,她本就信奉,寧可殺錯,不可放過!

  尤其如今蕭黨已然傾覆,她絕不肯再留下,哪怕一絲一毫的隱患!

  可霖兒卻信,蕭戾便是謝尋晝,是謝凜遺子。

  她不想為了一個蕭戾,與霖兒起了爭執,生出嫌隙。

  何況蕭戾步步籌謀,置蕭恆於死地,以她對蕭恆的了解,該恨蕭戾入骨才是。

  她只求一句確鑿的口供,日後處置蕭戾,面對霖兒,也算師出有名。

  蕭恆自然能看透高雲綰心中盤算,此刻嘴角卻意味深長一揚:

  「我若說,他不是呢?」

  高明筠臉色一沉。

  「他手中有鶴墜,那是你兒子的物件。況且這些年來,你待他非同一般。」

  「你這般薄情寡義之人,竟肯放權予他,還成全了他的婚事。他遭霖兒責罰,你亦數次趕赴前去回護。」

  「蕭恆,吾可不信,你會這般信任一個毫無干係的外人。」

  「何況扳倒你,他居首功,按道理,你該恨不得對他除之後快。只要你承認,吾便即刻除了他。可你此刻,偏偏矢口否認!」

  「蕭恆,你這般偏袒於他,他還不是你的親生骨肉嗎?」

  蕭恆緩緩闔上雙目,唇角極淡地向上一挑,轉瞬便斂去。

  「明筠,既如此,你何不親自去問蕭戾呢?究竟是不是我的兒子,他自己心知肚明。」

  高明筠眉頭緊鎖,一時竟摸不透,蕭恆究竟是何等心思。

  忽聽得他低聲呢喃,難藏追憶:「當年雲寂寺……倒是令人懷念。」

  高明筠心頭一動。

  雲寂寺?

  見從蕭恆口中已問不出更多訊息,高明筠深深看了他一眼,轉身離去。

  可這時,蕭恆忽然幽幽睜眼,目光落定在高明筠的背影上,不知想到了什麼,呼吸驟然亂了一瞬。

  「明筠,你如此忌憚我那逆子——」

  高明筠腳步稍頓,緩緩回身。

  燭火映在她眉目之間,剎那光華流轉,竟有幾分昔日少女的艷色。

  「吾還以為,你要再晚一些,方能想通這其中關節。」

  「你!」

  蕭恆霍然坐直了,這應是他第一回,在高明筠面前失態。

  高明筠眼底精光愈盛。

  「景和二十一年,行宮荷花池旁,蕭恆,你的兒子,是吾引來的。」

  「吾要你輔佐霖兒登位,便早已料到你日後必權傾朝野。倘若你尚有親子在世,吾如何能夠安枕。」

  「吾只好略施小計,引你們父子——自相殘殺。」

  剎那之間,所有前因後果盡數在蕭恆心中串聯。

  蕭琅自幼體弱,他本就不看重這個孩子,尋常筵宴,從不會帶他出席,免得貽笑於人。

  可景和二十一年那場君臣夜宴,蕭琅卻執意要去。

  他心中不以為意,也不願同他多做糾纏,便隨口應允。

  如今回想,蕭琅執意赴宴一事,背後或許便有高明筠暗中推波助瀾。

  蕭恆眸光翻湧,再度望向高明筠時,眼底迸出奇異的鋒芒。

  高明筠則眸光激盪。

  「當年你對外宣告蕭琅亡故,還大辦喪儀,可吾從來未曾信過。可惜苦尋多年,始終尋不到他的蹤跡。」

  「昔日吾容不下蕭琅,今日,吾更不會放任任何隱患,留存世間。」

  蕭恆輕輕一嘆,不僅並無怒意,眼底甚至閃過一抹嘆服,還夾雜著一絲與有榮焉。

  「明筠,是我小瞧你了。少時你跟在我身後,只知抓著我的衣角,我未曾料到,你會成長至此。」

  「你曉得的,我素來輸得起。待到行刑之日,可否再來,與我作別一回。」

  高明筠不曾答應,也未曾拒絕,深深看他一眼,轉身邁步離去,悠悠語聲迴蕩在牢室之中:

  「蕭恆,你這人,從小便這般自負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高明筠獨行於詔獄幽深甬道里。

  知曉身後蕭恆已然望不見她,緊繃的肩背才稍稍鬆弛下來,步履也慢了幾分。

  面上褪去方才對峙的鋒芒,餘下的,是掩不住的疲憊,還有一縷揮之不去的悵惘。

  蕭恆的情意與算計,先帝的恩寵與提防,她高明筠已一一親身歷遍。

  十數載汲汲營營,她早已狠下心腸,斬斷萬般私慾,一心只求霖兒坐穩九五之位。

  若說這漫漫長路,僅有過的一次心軟,大抵是給了那一年的高雲綰。

  她終究不願,泯滅心底最後一點溫善。

  也,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