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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蕭琅

  雲寂寺小院。

  高雲綰緊緊攥著白玉手串,聲音發顫,緩緩開口:

  「景和二十一年,行宮舉辦祭天大禮,與永昌六年規制一般無二。先帝彼時早已沉疴纏身,卻仍強撐病體,完成整場祭典。」

  「結果大典當夜,他病情便驟然加重,連第二日的君臣夜宴,都不曾出席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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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那一年,我方才八歲。繼母所生的一對雙胎弟妹已滿五歲。宴席之上,他們笑語融融,唯獨我像個外人,坐在一旁格格不入。」

  「我心中鬱氣難平,便偷偷溜出去透風,可他們竟連我離席也一無所覺。」

  溫續春眉頭一蹙,握住了高雲綰的手。

  高雲綰輕輕搖頭,拉著溫續春往榻邊走,邊說道:

  「我一路走出極遠,尋到一方荷花池。心中憋著委屈,便躲在假山石後,暗自賭氣,想看看爹何時會來尋我。」

  「不多時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我以為是爹尋來了,探出頭去,入目之人卻是姑母。」

  「姑母與家中並不親厚。我曾聽府里的下人閒談,當年姑母原是不願入宮的,是我爹一力促成,親手將她送進了深宮。」

  「後來姑母成了先帝最寵愛的妃子,我數次隨爹拜見,她總是威儀端凝,神色疏離。我心底存著怯意,便不敢現身了,只得又縮回山石之後,打算等她離去再出來。」

  「誰料姑母似乎也在等人,遲遲不走。沒過多久,她等的人來了……」

  溫續春才剛挨到榻沿,聞言又猛地起身,杏眼微睜:

  「蕭恆?」

  高雲綰輕嘆一聲,緩緩點頭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景和二十一年,荷花池旁。

  此處偏僻少人,一池殘荷靜立,月色浸在水面。

  高明筠褪去繁複華美的宮裝,一身素色軟羅裙,靜立在牆根的陰影之中。

  她雙手交握於身前,指尖不住輕捻,似乎難掩心底焦灼與期盼。

  終於,月洞門方向走來一道身影。

  長身玉立,儒雅沉靜,正是蕭恆。

  高明筠眼中驟然亮起微光,快步迎上前,壓著聲:「蕭郎。」

  蕭恆腳步也不由得加快,二人在荷花池邊相擁,月下相依,藏著說不出的繾綣。

  假山石後,高雲綰見此情形,驚得雙眼圓睜,慌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

  她認得這個男人,方才大殿夜宴上,他備受眾官禮遇,人人皆稱他——蕭大人!

  她雖才八歲,可生母早逝,繼母強勢,已比尋常稚童更早懂得人情世態。

  姑母是當朝天子的妃嬪,與外臣私下相會,這可是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罪!

  她駭得渾身直抖,仍朝那邊看去,只盼這一切,是自己的錯覺。

  可下一刻,她便瞧見,那位蕭大人伸手捧起了姑母的臉,月光淌落在二人身上,眉目間儘是纏綿。

  「他那般依賴你的照料,你如何脫身出來?」

  「我眼瞧著他睡下了,方出來的,只他如今眠淺,我不能久留。」

  「明筠,委屈你了,待到他……到時,我們便不必再忍了。」

  高雲綰看得心頭髮寒,只盼自己不被發現,姑母也不被發現,否則當真是滅頂橫禍!

  偏偏這時——

  「你們在做什麼!」

  一聲少年冷喝驟然響起,驚得在場三人都心頭一沉。

  高雲綰慌忙看去,只見月洞門下,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,正惡狠狠盯著這邊。

  他生得秀氣,身形卻單薄羸弱,唇色泛著病態的蒼白,眉眼間依稀能尋到幾分蕭恆的影子。

  最惹眼的,應是他脖頸間的疏珠短瓔珞。

  十餘顆圓潤珍珠串成,彼此以細素金節相隔,無多餘綴飾,也不垂流蘇,只在瓔珞正中雲頭金托上懸著一枚墜子,月色下,隱隱透出一點硃砂艷色。

  高明筠嚇得當即背過身去,蕭恆一步踏出,將她的身影擋了個嚴嚴實實。

  小少年似乎怒不可遏,死死盯住蕭恆,厲聲怒斥:

  「爹!你宴上拋下我和娘,就是來此與人私會嗎?不必遮掩了,我一路跟來,早就看清了,那就是明妃娘娘!」

  一語落地,高明筠渾身劇震,面色慘白。

  蕭恆在看清來人是蕭琅時,已不見半分慌亂,只剩冷肅。

  「滾回去,尋你母親。」

  他聲音沉冷,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
  蕭琅卻惡狠狠盯著蕭恆,又掃過高明筠露在外間的裙裾一角,小小年紀,眼底已盛滿戾氣。

  「這些年,娘因你這段私情,受盡旁人非議,日夜煎熬,常常以淚洗面!」

  「爹,你以為我今日為何肯赴這場宮宴?我就是要來捉你們現行!」

  「后妃私通外臣,罪無可赦!我要明妃以死抵罪!」

  高明筠心神大亂,回身攥住蕭恆背後的衣料,聲音發顫:「蕭郎……」

  蕭恆不曾回頭,反手從容拍了拍她的手背,語氣安穩:「你先行離開,不必驚慌。這逆子,我來管教。」

  高明筠緊咬下唇,輕輕點了點頭。

  轉身離去前,她抬眼一瞥,目光從蕭琅的瓔珞鶴墜上移,正對上一雙灼灼目光,裡頭恨意翻湧,恨不得她死!

  她驚得渾身一顫,不敢再多停留,匆匆遁入夜色。

  高雲綰看到這裡,一顆高高懸起的心,終於稍稍回落。

  「不許走!明妃!你給我站住!」

  蕭琅情緒激動,抬腳便要追上去,剛掠過蕭恆身側,便被狠狠攥住衣領。

  「逆子!」

  下一刻,在高雲綰驚駭的目光中,一記重重的巴掌狠狠摑在蕭琅臉上。

  力道之猛,蕭琅一下子摔趴在地,竟半晌沒有動靜。

  許久,他才搖搖晃晃勉強支起上半身。

  頸間瓔珞隨他的動作輕晃,那枚鶴墜清清楚楚映入高雲綰眼底。

  蕭琅嘴角滲出血絲,他仰頭看向蕭恆,小小的身子裡迸出刺骨恨意。

  「誰讓娘受苦,我便不讓他如意!」

  蕭恆俯身,一把揪住蕭琅的衣襟,眼神冷硬,字字脅迫:

  「蠢貨。你若再叫嚷,咱們便一同赴死。第一個送命的,便是你娘!」

  蕭琅渾身驟然僵住。

  蕭恆粗暴地拽起他,拖著人,消失在月洞門的暗影之中。

  假山後的高雲綰,早已嚇得抖如篩糠。

  她不敢再多停留,順著來路慌忙奔逃,眼眶止不住湧出淚水。

  匆匆轉過花木小徑的拐角時,猝不及防迎面撞上一人。

  「哎喲!」

  高雲綰重心一失,一屁股跌坐在冰涼青石上,痛得身子一縮。

  她慌忙抬眼,心頭驟然凍結。

  四下花木簌簌,月色冷白,周遭靜得聽不到一聲蟲鳴。

  而高明筠正扶著院牆,垂眸定定望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