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續春怔了一下,目光倏然投向書房,落在書案後方的立柜上。
她下意識起身,朝那邊走去。
「阿春?」
高雲綰忙跟上去,伸手扶著她的臂彎。
溫續春行至櫃前,抬手拉開左上第一扇櫃門,正見櫃內靜靜擱著一隻木匣。
她連忙取出來,掀開匣蓋。
高雲綰心中一動,探身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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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見匣中躺著一串白玉手串,那枚鶴墜正置於手串正中,多年過去,依舊瑩潤透亮。
高雲綰心口猛地一震。
溫續春轉頭望她,語聲急切:「綰綰,是這個嗎?」
高雲綰登時難掩焦灼:「阿春,蕭戾可曾同你說過,這手串他從何得來?」
溫續春面露懊惱,搖了搖頭。
……
永昌六年。
她與蕭戾提前離開行宮,剛回到雲寂寺。
蕭戾忙前忙後,將屋舍一一收拾妥當,又為她沏上熱茶。
她捧著茶盞正啜飲,抬眼便見蕭戾走到立櫃跟前,取出一隻匣子,而後自腕間褪下一物。
她心中好奇,便走了過來,從蕭戾身後探頭看去。
「咦,你這手串倒好看,尤其這墜子,好少見,有什麼講究嗎?」
蕭戾不曾避著她,將手串珍而重之放入匣中,聞言微微一怔,才答道:
「大抵是取……仙鶴延年,長壽脫俗的意頭。」
蕭戾手裡的好東西可不少,這手串瞧著雖好看,她也沒放在心上。
待蕭戾將匣子收好,便伸手拽他的胳膊,笑嘻嘻道:
「我肚子咕咕叫了,走,咱們弄些吃的去。」
蕭戾原本目光還停留在櫃門上,聞言笑著隨她一同往外走去。
……
「我以為是什麼尋常玩物,沒多問。」
溫續春拿起手串,在手心裡掂了掂,實在沒有多大的分量。
可她萬萬想不到,偏偏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東西,竟成了蕭戾的索命符。
她將手串遞過去,「綰綰,你瞧瞧。」
高雲綰伸手接過,指尖微微發顫,凝神端詳片刻,點了點頭:
「不會錯,就是這枚墜子。」
她抬眼看著溫續春,神色凝重無比:
「阿春,想必你也猜到了,這墜子正是蕭恆的親生子——蕭琅的隨身之物。」
「我在……景和二十一年,行宮的荷花池旁,親眼見過它。」
溫續春心頭一震。
蕭琅……
而「景和二十一年,行宮,荷花池旁」,這幾個字眼她就更熟悉了。
當初在千香茶樓,綰綰便同她說過,這句話干係性命,只要她回到永昌六年,道出此事,便能取信於她。
溫續春猛地抓住高雲綰的手:「綰綰,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麼,可以告訴我嗎?」
高雲綰臉上掠過一層驚懼,卻還是重重點了點頭。
——
皇宮,詔獄。
太后親臨。
她摒退了所有隨從,獄卒也盡數清退,甬道寂靜得只餘下她靴底踏過青石的聲響。
一路行至牢獄最盡頭的那間囚室。
燭火高燃,映得四壁石牆明暗交錯。
太后站在牢欄外,看著靠坐在獄牆上的身影。
他應也吃了不少苦頭,面色慘白,呼吸急促,可縱然身陷囹圄,依舊是那副從容沉靜的模樣。
許是聽到了腳步聲,他緩緩睜開雙眼,待看清牢欄外立著的人影,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笑意。
「明筠,你終究還是來了,我知道,你會來見我的。」
高明筠望著囚牢之中的男人,心底波瀾翻湧,一時默然不語。
底下人來稟報,都察院左都御史今日前往刑部死牢覆訊蕭戾。
向延章是個好官,剛正不阿,同時,遇事也分毫不肯退讓。
她不願再生出無謂風波,有些事不能再拖了,要早做決斷。
她斂去面上異色,神色驟然冷冽,開門見山:「蕭恆,蕭戾究竟是不是蕭琅?」
蕭恆卻好似未曾聽見這句問話,目光牢牢凝在太后身上。
燭火搖曳,映出她滿頭珠翠,依稀還是當年模樣。
他低低一聲喟嘆:「有時我會想,那日你若不曾來蕭府,該有多好。」
只這一句話,便叫高明筠面色驟變,眼底翻湧著恨意,又夾雜幾分刺骨的譏誚。
「蕭恆,休要重提舊事,我只覺噁心!」
蕭恆垂落眼帘,搭在膝頭的手指緩緩蜷起。
「明筠,我後悔了。當年,我就不該將你讓給他。」
高明筠被這番話激得渾身一顫,一股火氣直衝頭頂,滿面怒色。
蕭恆抬眸望過來,眉宇間混雜著不甘,又帶著幾分委屈:
「明筠,你只恨我,卻不恨他,這何其不公。你我本有婚約在先,是他,在你登門做客之時,見色起意。」
「他是天子,即便他不開口,我身為臣子,又豈能置若罔聞?」
「你入了深宮,可這些年,我心中情意從未更改,是你——變了心。」
「帝王的恩寵,便這般叫你欲罷不能嗎?以至於絕情至此,為了你與他的孩子,非要置我於死地。」
「呵——」
一聲清泠嗤笑,打斷了蕭恆的話。
高明筠面上怒火褪盡,滿眼譏諷。
「蕭恆,這麼多年過去,你還是這般虛偽。你以為,我還看不透你背後的層層算計嗎?」
「當年我去蕭府赴宴,是你母親遞來的請柬。我身在蕭府,你豈會不知?是你,將先帝引了過來。」
蕭恆眉頭微蹙,正要開口辯駁。
高明筠語聲愈發冷厲,接續道:
「我雖不知,你何以篤定先帝會對我動心,可當年那場所謂的偶遇,其中彎彎繞繞,你心知肚明!」
「而後,你為表忠心,即刻撕毀婚約,匆匆另娶,好打消先帝強奪臣妻的顧忌。」
「我入宮後,你總算得償所願了。你自幼便是先帝伴讀,他待你異於旁人,將我納入後宮,他心中便對你存了一份愧疚。」
「你便是借著這份愧疚,借著他對你的信任,步步鑽營。待到先帝日漸衰頹、纏綿病榻之際,逐漸收攏大權!」
蕭恆聞言,雙目低垂,輕輕搖頭,神色間滿含痛惜:
「明筠,想不到,你竟是這般看我的。那日先帝起意駕臨,我始料未及。」
「且我身為臣子,若稍有違逆,縱有舊日情分,也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,任人宰割——」
「夠了!」
高明筠不願再同他糾纏陳年舊帳,神色一凜,太后的威儀重新歸攏在眉眼間。
「不必多言,只管答我,蕭戾到底是不是蕭琅。」
蕭恆緩緩搖了搖頭。
高明筠眉頭緊擰,「不是?」
蕭恆唇角卻漾開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「明筠,你心中畏懼的,究竟是我的血脈尚存於世,還是怕景和二十一年,行宮荷花池那一夜的舊事,被你那好兒子知曉?」
高明筠臉色驟變,厲聲喝止:「住口!」
蕭恆笑意不改,語調慢悠悠的,卻字字如針:
「是啊,天子素來敬慕先帝。倘若他得知,他的母后,在先帝苟延殘喘之時,與我舊情復燃、委身相就,只怕你們母子之間,這份天倫情分,便要蕩然無存了。」
高明筠心中巨震,下意識側過頭,望向甬道來路。
見四下空空蕩蕩,並無旁人,方才稍稍鬆了一口氣。
「蕭恆!」
她怒聲呵斥,可這一回,卻似乎有些氣弱了。
蕭恆撣了撣囚服上沾染的塵土,抬眼望她,眼底盛滿柔情。
「明筠,你放心,我怎捨得叫你受難呢?縱使酷刑加身,那些年的事,我都會死死藏在心裡,絕不會對你兒子吐露半分的。」
「否則,你以為他屢次親審於我,為何依舊待你母慈子孝?」
高明筠藏在廣袖下的手死死攥緊,臉色變幻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