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懷恪一直候在廳中,聽得外頭傳來腳步聲,當即起身迎出。
抬眼一瞧,果見向延章由提牢主事引著,緩步歸來。
「老師!」
他心底焦灼難掩,話音剛出口,又強壓心緒,斂了神色。
向延章側首看向提牢主事,語氣平穩。
「有勞主事費心。今日審訊,未能令蕭戾吐實。行刑之前,本官或許還要再來覆訊幾回。」
提牢主事躬身應諾,恭送二人離開。
待他們身影走遠,立刻斂起面上恭順,蹙眉揚聲:
「來人。」
一名屬吏快步入內:「大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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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向延章入牢探視一事,可上報了?」
屬吏連忙垂首回話:「回大人,已依您的吩咐,遞上去了。」
提牢主事這才略略鬆了口氣,心中暗忖:消息既已遞出,想來向延章往後都不會再來了。
出了刑部死牢的大門,見四下無旁人,林懷恪再也按捺不住,低聲問道:
「老師,蕭大哥現下如何?
向延章看向他,心中掠過蕭戾託付的毀畫一事,他既已許諾,到底沒有告知林懷恪,只溫聲寬慰:
「他未曾受刑折磨,境況尚可,神志清明,不必太過憂心。不過接下來,便該是我們盡力謀劃了。」
林懷恪凝神望著老師,看出不是虛言寬慰,驟然眼眶發熱。
「不曾受折磨便好,不曾受折磨便好……」
向延章見他這般牽掛蕭戾,心中暗嘆,抬手輕輕拍了拍他肩頭。
「走吧,先回府換一身常服,去雲寂寺。」
官服太過惹眼,貿然前去,恐招禍事。
棠棠……
念起失散多年的孫女,向延章心口一陣酸澀,滿心都是急切。
——
雲寂寺小院。
溫續春斜倚在檐下的躺椅上,暖融融的陽光鋪在她腳邊。
山風拂過,帶來山間草木清潤的氣息,徐徐掃過面頰,叫人只想眯起眼,渾身鬆快。
為了方便照顧溫續春,邱嬸也跟來了,此刻正在廚房忙著生火備飯。
殷伯在屋內收拾雜物。
溫老蹲在一旁的藥圃前,俯身細細察看藥苗長勢,時不時輕輕頷首。
小院還從未如此熱鬧過。
溫續春眉眼彎彎,回到小院,她便覺得無比安心。
阿晝,若此刻你也在……
唇邊笑意微微一滯。
她等不及想見向大人和懷恪了,想問問他們,阿晝如何了。
午後去回春谷,先確認那幅畫是否在穆姨手中。
倒不著急立刻就回永昌十年去,她這身子……還得再養養,好在距離秋後行刑尚有些時日。
溫續春輕輕吐了一口長氣。
這時,院門口走來兩道人影,卻並非她等候的向延章與懷恪,而是——
高雲綰和多寶!
溫續春一下子坐了起來,起得太急,一陣黑暈猛地襲來。
她生怕眾人看出異樣,垂眸閉目稍歇片刻,待眼前昏蒙散去,才緩緩抬眼。
下一刻,高雲綰惶遽的臉映入眼帘。
「阿春……」
高雲綰一手緊緊攥住門框,怔怔望著檐下的溫續春,臉色一點點褪成慘白。
縱然多寶已同她說過阿春如今的模樣,可親眼見到,衝擊實在太大,將她一顆心驟然揪緊,再邁不動半步。
明明數日前,她們在千香茶樓相見時,阿春還似一朵盛放的春花,鮮活明媚。
不過短短几日,她便像是被抽乾了生機。而她,是推波助瀾、吸食她生機的罪人之一。
「綰綰!」
偏偏這時候,溫續春瞧見她,滿心滿眼的歡喜,沖她連連招手。
高雲綰心口絞痛,滿心都是自己的卑劣,也替阿春不值。
「阿春……」
再度開口,已然哽咽。
溫續春見她落淚,哪裡還坐得住,撐著躺椅扶手起了身。
不等她邁步,高雲綰已經跌跌撞撞奔到近前。
溫續春急忙軟聲寬慰:「綰綰,別擔心,我好得很。這頭白髮不過是——」
高雲綰猛地上前,一把將溫續春緊緊抱住,眼淚簌簌滾落。
「阿春,對不住,我對不住你!」
溫續春不由失笑,抬手輕拍她後背。
「綰綰,我不是好好站在這兒嗎?真沒事。」
高雲綰稍稍退開半步,淚眼朦朧望著她,心底悲意再也壓不住。
「阿春,我或許知曉,蕭戾為何非死不可。我告訴你,我都告訴你。」
溫續春先是一怔,隨即緩緩瞪大眼睛。
——
屋內。
溫續春拉著高雲綰在榻邊坐下,聲音發顫:「綰綰,你方才的話是什麼意思?」
高雲綰咬了咬唇,指尖緊緊攥在身前,心底滿是驚懼,可這一回,她不再猶豫。
她抬眸直視溫續春,一字一頓:「阿春,真正要置蕭戾於死地的,或許不是皇上,而是——太后。」
溫續春心頭猛地一跳,腦中不由得回想昔日覲見太后的光景。
太后看著威儀,待人卻也算溫和,她半分也看不出,太后竟對蕭戾存了這般殺心。
「這是為何?難道阿晝當年在蕭恆手下做事,哪裡衝撞得罪了太后?」
高雲綰輕輕搖頭,雙手在膝上交握。
「不是。太后疑心,蕭戾——是蕭恆的親生兒子。」
溫續春愣在原地,半晌回不過神。
她萬萬沒料到,太后要殺蕭戾的緣由,竟這般荒唐,荒唐到壓根站不住腳。
太后難道不知,蕭戾早就和皇上定下盟約,拼盡全力要扳倒蕭恆嗎?
若蕭戾真是蕭恆的親骨肉,哪裡會這般拼命,要親手掀翻生父?
可轉念之間,難以言喻的欣喜又湧上心頭。
她忽然想到,若太后殺心只源於這無端揣測,那她甚至都不必冒死回永昌十年了!
永昌六年她救回了穆夫人,穆夫人不就是證明蕭戾身世的最好人證嗎?
高雲綰將溫續春的喜色盡收眼底,卻黯然垂眸。
她清楚阿春心中所想,可事情遠沒有這般簡單。
「阿春,太后早在永昌十年前,便知蕭戾一直在暗中輔佐皇上了。」
溫續春一怔,「那為何還……」
高雲綰深吸一口氣,緩緩道:「因為蕭恆的親兒子,本就恨蕭恆入骨。為復仇,他與皇上聯手除去生父,是完全有可能的。」
「啊?」
溫續春滿眼錯愕,隨即又一把攥住高雲綰的手,急急開口。
「那也無礙!綰綰,穆姨還活著,她能作證,蕭戾就是謝尋晝!」
高雲綰已從多寶口中,聽聞穆夫人尚在人世的消息,可此刻,她依舊苦笑。
「阿春,還不夠。在太后眼中,穆夫人也完全有可能被蕭戾矇騙,畢竟,蕭戾自幼長在南方,可不是穆夫人生養的。」
「穆夫人又如何能篤定,永昌二年突然回京的蕭戾,就是真正的謝尋晝呢?」
溫續春一怔,不由又慌又急。
「這……這……那我就不明白了,太后娘娘又憑什麼篤定,蕭戾就是蕭恆的親兒子呢?」
高雲綰長睫輕輕一顫,低聲開口:「阿春,你可曾見過蕭戾的一條白玉手串,串尾墜著一枚鶴形墜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