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畫?什麼畫?在何處?」向延章眉頭微蹙,滿是茫然。
蕭戾猛地抬首,眼底翻湧著急色。
「不知大人可曾從我妻口中聽聞,穆夫人尚在人世。我有一幅舊畫,存於穆夫人手中,您只需向她一問便知。」
向延章聞言心頭一震:「說來竟是機緣巧合。謝公子尚不知,當年風雪夜,你與令夫人救下的那個幼女,便是我的孫女向甘棠。」
「我已與令夫人約好,今日午後往雲寂寺尋她,由她引我去見穆夫人與棠棠。」
蕭戾雙目倏然睜大,驚出一身冷汗。
若向延章今日不曾入牢見他,阿春便會見到那幅畫,再次墜入永昌十年的險境之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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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頓時膝行向前,指尖死死攥住牢欄,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,翻湧出深入骨髓的惶懼。
「向大人,求您!務必趕在阿春看見那幅畫前,將它毀去!」
向延章滿心不解,一幅畫,何以讓蕭戾慌亂至此。
蕭戾定定望著向延章,眼尾泛紅。
「就當是,念在晚輩當年救下令孫女的情分,懇求大人成全我。還有——」
他驀地想到什麼,語氣更沉。
「此事,還請大人對懷恪一併隱瞞。」
向延章一驚,聽出了話里非比尋常的分量,心中隱約不安:
「毀去此畫,會有何等後果?」
蕭戾緩緩垂眸,斂去驚惶,再抬眼時,只剩鄭重與刻骨的感念。
「此事重於晚輩性命。大人若肯相助,便是……救我一命。」
向延章身軀微震,對上蕭戾以命相托的目光,沉吟片刻,終究還是點了頭。
「如此,我記下了。」
蕭戾心中大石稍稍落地,緩緩伏身,對著向延章鄭重叩首。
「多謝大人,救尋晝於水火。」
……
阿春,別怪我。
我知你一片心意,我何嘗不盼著脫身,何嘗不嚮往與你相守餘生。
自永昌二年與你相識,之後的三千日夜,我朝暮所思,皆是這樁心愿。
可是——
這一次不僅僅是回到過去,你還要逆改天命。
你救了穆姨,便虛弱到青絲一朝盡成霜白,倘若再強行扭轉永昌十年的變局,我不敢想……
若我活了下來,可世間再沒有你,我絕無獨活之理,必即刻隨你同去。
可世間若沒有我……
你尚有師父,有懷恪,有殷伯,你那般愛惜這人世間,暖陽、落雪、人間百味,你都視若珍寶。
你該擁有安穩的一生。
阿春,我不能再讓你以身涉險。
這次,換你來成全我,好不好?
思緒至此,蕭戾緩緩眨去眼底潮意,再抬眸,已心堅如鐵。
向延章也想向蕭戾磕頭道謝,可此地乃是刑部死牢,一旦被旁人窺見,極易招引非議,生出禍端。
待蕭戾抬首,他便斂袖,鄭重深深一揖。
「多謝公子救我孫女性命,請受我向延章一拜。」
蕭戾連忙抬手虛托,低聲急道:「大人萬萬不可!」
向延章直起身,復又斂衽再揖,神色肅穆莊重:
「這一拜,敬公子一腔赤誠,忍辱負重,為大盛謀求清明,是向某心中可敬可佩之君子。奸佞蔽朝,大盛……苦此久矣。」
蕭戾虛扶的手僵在半空,眼眶驟然一熱。
他從未奢望過,有身世昭然的那一日,遑論被人如此敬重對待。
「向大人,多謝你。請大人快快起身吧。」他啞聲開口。
向延章這才直起身來,神色漸漸沉凝:
「那提牢主事應當很快折返,餘下的,我便長話短說。聽聞公子想要面見皇上?」
蕭戾當即也正了色,「正是為了毀畫一事,既有大人出手相助,此事暫且可以放下了。」
「只是晚輩心中亦好奇,外頭是否出了什麼變故?以皇上對蕭恆一案的看重,不該對我的求見置之不理才是。若非如此,我也不必行苦肉計,自傷其身。」
向延章已暗暗點頭:「我要說的,便是此事。今日我以覆訊重囚之名入牢,於律法有據,可方才主事卻說,奉有囑咐,任何人不得探視於你。」
「究竟是皇上不願見你,還是有人,竟能蒙蔽聖聽,封鎖消息?」
蕭戾霍然抬眸,與向延章目光相撞,二人心底同時浮現一個——太后娘娘。
先帝崩逝之時天子尚幼,太后垂簾,卻又一直受制於蕭恆。
如今蕭恆已然在詔獄中待斬,若不是皇上刻意避而不見,那朝中唯有太后,有這般手腕,攔阻此事。
蕭戾眉頭緊鎖。
他已是待死之囚,太后難道還有何顧慮,連他見天子都要忌憚嗎?
莫說向延章,他亦百思不解。
這時,甬道外有腳步聲傳來。
向延章心頭一緊,想來是提牢主事折返歸來。
他當即向前半步,湊近牢欄,壓低嗓音,言辭凜然。
「謝公子,你蒙冤受屈,就算沒有救棠棠這一層恩情,身為都察院左都御史,向某也絕不會讓你含冤赴死。這些時日所見所聞,我必如實奏報皇上,定要還你清白!」
蕭戾神色驟變,急聲勸阻:「大人萬萬不可!永昌六年起,我便為皇上所用,我的身世皇上心知肚明,可他依舊決意要取我性命!我謝尋晝死不足惜,萬萬不可因此連累了大人!」
向延章輕輕搖頭,神色沒有半分動搖。
「這些懷恪都同我說了。可御史之責,本就是糾察朝野,縱使是天子,有過亦當匡正。懷恪有句話說得沒錯,這世道,不該如此待你。」
話音剛落,向延章倏然後退一步,抬手指向牢內蕭戾,已聲威凜然:
「好個冥頑不靈的蕭戾!今日你不肯吐實,待到刑場之上,法刀之下,你依舊難逃一死!」
提牢主事引著獄醫轉過拐角,遠遠望見一旁侍立的書吏,一顆心已經提起。
書吏隔得甚遠,若向延章與蕭戾說什麼私話,豈不是無人知曉?
他當即加快腳步,方過甬道轉角,恰好看見向延章厲聲斥責蕭戾,懸著的心又稍稍落地。
向大人素有剛直之名,加之清流諸臣多年受蕭恆打壓,人人恨蕭黨入骨,想來……是他多慮了。
「向大人,獄醫帶到。」
向延章長長吐了一口氣,似是盛怒未平,不耐地揮了揮手。
提牢主事不敢貿然開啟牢門,只立於牢外,面色冷然:
「蕭戾,伸出手來,讓獄醫診視。還是說,你要硬撐,等死在牢中?」
蕭戾倚靠著牢欄緩緩坐下身,聞言不曾回頭,只順從地將手從欄間伸出。
比起原本的記憶中,他奄奄一息如破爛,卻始終得不到醫治,如今他的處境已然好太多了。
這些都要歸功於阿春扭轉了過去,讓他在永昌十年又立下了兩件大功。
可縱然如此,他依舊掙不脫這死局。
不過……他還不願就此殞命牢中。
哪怕不忍,他心中仍有一絲期盼,行刑那日,或許他還能……再看一眼阿春。
只一眼。
他要將她的模樣帶往來世,生生世世。
惟願上天念他挽救了如此多的人命,令他無論歷轉多少世,都能一眼認出他的阿春來……
獄醫手捧燭火小心翼翼靠近,搖曳燭光,將牢房照得亮了幾分。
向延章借著微光,細細端詳起蕭戾的側臉。
昔時心存成見,只覺他面目可憎,如今知曉他蒙冤守義,再觀才見,他眉眼剛毅,自有一股正氣。
只是此刻,似乎又……盈滿柔情?
他不由順著蕭戾凝望的方向望去。
粗糲的獄牆上,燭火晃動,隱約照出了崎嶇的線條和輪廓,好似……女子的裙裾。
牢獄之中,何來筆墨?
向延章心念一動,眉心猛地一跳。
那竟是,以血繪成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