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。
林懷恪隨向延章來到刑部牢獄。
因心中惦念蕭戾,他幾乎一夜未眠,此刻袖下雙手更是死死攥緊。
刑部提牢主事親自接待,聽聞向延章要見蕭戾,面色驟然一變,言語支支吾吾,遲疑著不敢應允。
向延章一身整肅官袍,威儀自生,當下眉頭微蹙,覺察出一絲異樣。
「本官奉旨預為監斬,翻閱卷宗,見供詞尚有幾處未明,恐有疏漏。今來覆訊人犯,當面核驗口供,據實錄寫,以備秋審上奏,怎麼,不成?」
提牢主事心頭一緊,連忙躬身:「大人此舉自然合乎規制,只是……下官先前奉有囑咐,任何人不得探視蕭戾。」
向延章先是一怔,隨即一聲冷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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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國有常法。本官依法而為,便是皇上,亦當循律法而行。不知你奉何人之命,竟敢阻攔監斬官核驗案情?」
提牢主事沒想到向延章如此強勢,臉色暗變。
這時,門外傳來獄司閒談之聲。
顯然他們平日在此無人管束,話語便毫無遮掩,徑直傳入廳內。
「那蕭狗又鬧著要見皇上了,今兒還吐了血——」
「住口!」
提牢主事面色大變,快步走到門口厲聲喝止,旋即回身,窺看向延章神色。
門外話音戛然而止,倉皇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林懷恪心急如焚,立刻看向老師。
向延章已神色冷沉:「蕭戾要見皇上?」
提牢主事賠笑:「大人,死囚在監,多是口出妄言,日日叫嚷面君申冤,不足採信。」
向延章冷哼一聲:「旁人尚且不論,你難道不知皇上素來留心蕭黨一案。倘若蕭戾握有隱情待奏,被爾等無端攔阻,貽誤大案,滿獄上下,皆要擔罪論死!」
他負手轉身,擲地有聲。
「本官現下便要入監見蕭戾。若再阻攔,我當即入宮面聖,請皇上裁斷!」
提牢主事見狀,心知今日是攔不住了,可他仍存顧忌,目光掃過身側尚且年輕的林懷恪。
「這位大人僅為會同監斬,就不必一同入囚室了。還望大人體恤,莫令下官為難。」
到這一步,主事仍敢出言掣肘,向延章心中已然斷定:暗中給他下令之人,非同一般。
他淡淡瞥了林懷恪一眼。
林懷恪心中瞭然,後退半步,躬身道:「學生在此靜候老師。」
向延章微微頷首,「也只能如此了。」
提牢主事暗自鬆了口氣。
「大人奉旨覆訊,本當將人犯提至錄供堂。只是蕭戾近來鬧騰得很,且此犯干係重大,不宜輕易移出囚房。若大人應允,可入囚房就地問話,書吏隨行,當堂錄供畫押。」
向延章點頭:「便依你所言。」
……
一重又一重牢門緩緩開啟,鐵鎖哐當作響。
陰寒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,霉味、土腥混雜一處。
提牢主事在前引路,向延章緊隨其後,踏入幽深死寂的死囚牢房。
蕭戾斜倚在木牢欄上,形容憔悴,衣衫染著暗褐色血痕。
聽見腳步聲,他猛地抬首望去。
漸近的燭光里,他一眼便認出了來人。
是向延章!懷恪的老師!
向延章也正靜靜打量牢中人。
昔日朝堂對峙,他對蕭戾滿心嫌惡,恨不得除此奸佞。而今知曉他一身隱忍、滿腹苦衷,再看這困於囹圄的身影,心底竟酸澀難抑。
他本是凌雲之才、天之驕子。
蕭戾觸及向延章的目光,心頭巨震。
他還記得往日向延章看他的眼神,滿是憎惡與鄙夷。可此刻,那目光之中不見恨意,反倒藏著幾分嘆惋。
莫非懷恪已經將所有內情,盡數告知向大人?
那他此刻前來……
蕭戾餘光掃過身側的提牢主事與持卷書吏。
若要與向延章密談,這二人便是阻礙。
心念一閃,蕭戾忽然側身,暗中抬手重重擊向自己的胸口。
下一瞬,一口鮮血嘔出,正正好好落在向延章腳邊。
他自己則身子驟軟,頹然靠回牢欄,氣息微弱,一副奄奄垂絕之態。
向延章腳下一頓,垂眸,恰對上蕭戾別有深意的目光。
這一刻,心頭巨顫。
他瞬間讀懂了蕭戾的用意,因為方才一路行來,他都在思忖,如何支開這名提牢主事。
好一個聰慧機敏的兒郎!
向延章驟然後退半步,語聲急切:「提牢官!國法要明正典刑,蕭戾尚待秋候行刑,若殞命獄中,你難逃刑責!還不傳獄醫入監診視!」
提牢主事也嚇了一跳。
他只聽聞蕭戾嘔血,不曾想竟危重至此,若死囚監斃,他可是要受追責的!
「是!下官即刻傳獄醫,去去便回!」
說罷匆匆離去。
礙事之人一走,那名隨行書吏便不足為慮了。
向延章淡淡一瞥,「本官要問詢幾樁隱秘內情,暫不必錄寫。」
書吏常年隨官辦案,深諳此道,當即會意,垂手退出去。
周遭再無旁人,向延章當即俯身蹲下,平視牢欄之內的蕭戾。
蕭戾見向延章這般行事,眼底終於浮起一絲微弱希冀。
「謝公子,你受苦了……」
向延章低低喟嘆出聲,望著蕭戾,滿目憐憫,又難掩欽佩。
此話一出,蕭戾渾身一顫。
謝公子……
這世間竟還會有人,喚他一聲「謝公子」。
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,卻分不清是欣慰,還是自嘲。
可眼下,他有更掛念之事。
「向大人。」
才一開口,心緒激盪,聲音便微微發顫。
「您可曾從懷恪處得知,我妻現下境況?她……可還安好?」
阿春從永昌六年回去後,應還在懷恪家中。
她一定平安無事,一定……
向延章未曾料到,蕭戾身陷絕境,命懸一線,開口第一問,竟是他的妻子。
心中一時感慨萬千,不由暗嘆。
這謝公子,原是個痴情人。
他輕輕頷首:「謝公子,我已見過令夫人了。」
蕭戾心口震顫,目光灼灼:「她……她可還好?」
「令夫人雖已滿頭霜白,但容顏依舊清麗,面色尚有些蒼白,談吐舉止卻並無大礙。」
向延章沒有敷衍,一字一句,如實轉述親眼所見。
他料想,蕭戾應該是想聽真話的。
「滿頭霜白……」
蕭戾低聲喃喃,腦海中驟然翻湧永昌十年太廟那一夜的場景,寒意蔓延全身。
他分明記得,阿春的白髮,本該是那一夜才生出來的……
果然,永昌六年後的一切改變,都是阿春用氣血和康健換來的。
向延章見他神色劇變,輕聲:「令夫人尚有一語,托我代為轉告。」
蕭戾猛地抬眼,難掩急切,一瞬不瞬望著向延章。
「令夫人說——」
……
「如此,煩請向大人幫我帶句話。」
「願君千萬歲,無歲不逢春。」
……
字句入耳,記憶剎那飛回成婚那日,紅綢搖曳,喜意洋洋。
恍惚間,仿佛又感覺到,阿春指尖落在他面頰上,那溫柔珍重的摩挲。
蕭戾緩緩垂落眼帘,熱淚幾欲奪眶。
他知曉阿春話里的深意。
他只有活下去,方能歲歲逢春。阿春是想讓他堅持,想讓他再等等她。
阿春……還想救他!
所以,她已經知曉永昌十年的一切,卻還要回去嗎?
蕭戾搖了搖頭。
他絕不允許。
下一刻,他向後微微退開,隔著牢欄,對向延章鄭重跪下,聲音顫抖而懇切:
「晚輩有一事相求,懇請大人助我——毀了一幅畫!」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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