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續春原以為,明日才能見到向延章,沒想到當晚,他便迫不及待地登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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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簡單梳洗一番,由邱嬸攙著,往客房廳中走去。
廳內。
林懷恪早已在一旁陪坐,見溫續春進來,忙起身迎上,眉宇間凝著憂色。
「溫姐姐,慢些。」
向延章將林懷恪的關切盡收眼底,隨之起身,目光沉沉落於眼前女子身上。
他是知曉的,永昌六年蕭戾便成親了。
只是他這位夫人素來神秘,從未在人前現身,坊間流言紛紜,昔日他也無暇置評。
永昌十年太廟那夜,他倒曾遙遙一瞥,只是夜色擾攘、滿場混亂,未能辨清容貌。
此刻定睛細看,才發覺,這溫姑娘竟是這般年輕。
只是一頭如雪白髮,著實突兀又不尋常。
溫續春面色尚帶著幾分蒼白,腳下步子還算穩,對著林懷恪寬慰一笑,便沖向延章行了一禮。
「見過向大人。」
向延章胸中心緒百轉,一則牽掛棠棠,二則震撼於蕭戾深藏的身世。
他還沒有告訴瑛娘這個消息,不曾親眼見到棠棠安然無恙,他不敢吐露半個字。
瑛娘久病體虛,再也經受不住任何驚變了。
溫續春顯然知曉,向延章最掛懷的是什麼,接下來的話雖然傷人,她也不得不說。
「向大人,當年我與夫君救下棠棠時,她應是親眼撞見了那場慘禍,驚嚇過甚,以致神魂受了重創。故而……不光前塵往事一概記不得,心智也變得如幼童一般。」
「這也是這些年,我們未曾將她送回向府的原因,若非與懷恪談起,我壓根不知,當年救下的孩子,竟是您的孫女。」
向延章猛地瞪大眼睛。
這話懷恪沒有告訴他,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、連夜造訪的原因。
若蕭戾是謝尋晝,他本心為善,為何這麼多年,不肯把棠棠送回他們身邊呢?
原來……
眼眶驟熱,向延章甚至來不及抬手掩目,淚水已經滾下。
他的棠棠,小小年紀受了那麼多苦。
追根溯源,這場橫禍,根源在他。這些年,悔恨日夜啃噬心肺。
他飽讀聖賢書,一輩子修身自持,到頭來,困在這悔恨泥沼里爬不出來,無數個深夜叩問蒼天。
若人生可以重來……
溫續春與林懷恪對視一眼,皆是滿心悽然。
下一刻,向延章忽然撩起下擺,對著溫續春直直跪下。
溫續春嚇了一大跳,連忙推了一把同樣愣住的林懷恪,二人一同俯身去扶。
「向大人,您別這樣!」
「老師,快起來!」
向延章搖了搖頭,格外執著,甚至俯身而下,給溫續春重重磕了個頭。
「多謝姑娘救棠棠一命,請受我向延章一拜!」
溫續春一時僵在原地。
林懷恪望著老師抵在地面的額頭,鼻尖一酸,緩緩鬆開了手,不再強拉。
老師心中這份沉甸甸的感激,他能感同身受。
溫姐姐和蕭大哥救了棠棠,便是拯救了老師與師母的餘生。
二老將來,有活著的念想了。
一拜畢,向延章才緩緩直起身來,林懷恪立刻上前攙扶。
向延章望向手足無措的溫續春,拱了拱手:
「不知姑娘何時方便,帶我去見見棠棠。見過她之後……我便動身去嵇縣,將我兒、兒媳,還有一眾僕從的遺骨接回,送他們入土為安。」
說這話時,他聲音發顫。
溫續春滿目不忍,忙應聲:「向大人,我明日便會動身去雲寂寺的後山小院,屆時您直接尋來,我帶您去見她。」
今晚早些時候,她便說服了老頭,殷伯已著手去安排了。
向延章心口一顫,連連點頭。
受人活命大恩,自當銘感於心,他看向溫續春,鄭重開口:
「溫姑娘,明日一早,我便去一趟刑部死牢,你可有話,要帶給蕭——謝公子?」
溫續春驀地抬眸,一提到他,思緒翻湧,不能自已。
林懷恪急忙上前,一把握住老師的手。
「老師,您可否帶學生一起去!」
向延章知曉自己的學生與蕭戾交情匪淺,早已做好安排。
「你奉旨會同監斬,我本就要帶你一同去的。」
林懷恪忙看向溫續春,下一刻,臉上的喜色卻凝固了。
溫續春望著一旁的燭火,已經出了神。
想說的話,太多太多……
想問問他的傷,想叮囑他再堅持堅持,想讓他再等等自己,想說……她很想他了。
千言萬語,都嫌少。
但若只能是一句——
「如此,煩請向大人幫我帶句話。」
……
若說之前,向延章對林懷恪的話尚且存著幾分審慎疑慮。如今親眼見到溫續春,所有疑竇盡數冰消。
他已然有些等不及明日了,既盼見到謝尋晝,又盼去見棠棠。
向延章起身,預備告辭。
這時林懷恪看了溫續春一眼,開口挽留:
「老師,溫姐姐尚有一事,想問問您。」
向延章偏過頭看向溫續春,眼底帶著幾分訝異。
溫續春慢慢站起身來,似已深思熟慮許久。
「向大人,您可還記得,永昌十年太廟那一夜發生的事?」
向延章臉色微變,隨即慨然長嘆。
「自然記得。那一夜波譎雲詭,社稷幾近動搖。也正是那一夜,蕭恆奸謀逐漸敗露,權勢自此傾頹。天子羽翼漸豐,逐步翦除其黨羽。」
「如此大盛治亂之樞紐,他日修史,必當為此特書一筆。」
「還有姑娘你——」
向延章嘆息一聲。
他不知,溫續春中了那一箭,是如何死裡逃生的,哪怕她醫術高明,可那次傷的是她自己。
觀她這一頭白髮,可見當年身受重創,能保全性命,已是萬幸。
說起來,此事他心中也有愧。
當年清流諸人竟都被蕭恆利用,做了他手中之刃。
待他匆忙趕到,為時已晚。
溫續春微微呼出一口氣,鄭重開口:「倘若,我能重返永昌十年——」
向延章雙目一睜,隨即無奈苦笑。
「溫姑娘,我知曉當年之事,於你、於謝公子,都是莫大的打擊和遺憾。可天道輪迴,世間本無回溯過往之途。」
他搖了搖頭,悵然不已。
「若時光可往復,天下便不會有這般多的憾事了。」
溫續春卻格外堅持。
「向大人,您就權當我真能回去。我想問問您,彼時您身在何處?我去哪裡能最快尋到您?我說些什麼話,您才會二話不說信我,隨我去救蕭戾?」
向延章望著她認真執拗的模樣,先是一怔,心底竟生出幾分荒誕之感。
她眼神如此篤定,好似,她真能回到過去似的。
向延章輕嘆一聲。
就算這只是溫姑娘的痴心妄想,她救了棠棠,自己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呢。
若是真能回到永昌十年,扭轉這場禍事,那倒好了。
畢竟如今謝尋晝蒙冤待斬,他這個監斬官,如坐針氈。
「溫姑娘,你若要尋我,很是簡單……」
燭火幽幽。
向延章低沉的嗓音,緩緩漫在廳堂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