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續春醒來時,已是第二日晌午。
她剛掀開眼皮,耳畔就傳來殷伯焦急的聲音:
「溫丫頭?溫丫頭?」
她偏過頭去,殷伯含淚的臉映入眼帘。
「殷伯。」她嗓音乾澀,笑著喚了一聲。
「誒!」
殷伯忙不迭應聲。
「溫前輩守了你整整一宿,才去歇著;懷恪有事要忙,出門去了;邱嬸一直在外頭候著呢,一刻都沒離開。」
殷伯話趕話說著,生怕一停下來,就忍不住掉眼淚。
溫續春靜靜聽完,彎了彎眼:「殷伯,我餓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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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伯先是一怔,隨即喜上眉梢:「好好好,餓了好,想吃東西就是好事!邱嬸就等著呢。」
他轉身快步走到幔簾邊,朝外揚聲:「邱嬸!溫丫頭醒了,叫餓啦!」
「誒!好,老天保佑!我早備著呢!」
邱嬸的聲音傳來,幾乎是馬上就應了。
殷伯又匆匆折回榻邊,見溫續春還乖乖躺著,這才鬆了口氣。
溫續春見大家為她忙前忙後,心口不由又酸又暖。
從前老頭只要一出門,她便一個人過活。
藥廬偏僻,且年年換地方,鄉里百姓雖和善,到底沒這麼親近……
「殷伯。」她又喚了一聲。
殷伯立刻湊上前,滿臉擔憂:「溫丫頭,可是哪裡不舒服?」
溫續春卻咧嘴一笑:「別愁眉苦臉啦,睡這一大覺,我腦子倒清亮多了。就算想救阿晝,也得先把我自個兒的身子養好了不是?」
「要是人救出來,我卻垮了,那豈不是虧大了?」
殷伯連連點頭,「是,你這樣想就對了,你不知道,瞧見你這樣……」
連日懸著的心壓到此刻,終究繃不住,殷伯悄然紅了眼眶。
「溫丫頭,能遇著你,實在是我家公子,是老朽三生修來的福氣。」
溫續春一怔,忍不住笑了。
「可不是嘛,別人可沒這份福氣!」
殷伯見她會說笑了,嘴角跟著一彎,眼淚卻滾了下來。
「別再胡來了。你不曉得,我們都要心痛死,公子若見你這般模樣,定是舍了命也要攔你的。」
溫續春鼻頭一下子酸酸的,輕輕搖頭。
「殷伯,我沒有胡來。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我只是……」
她輕嘆一口氣。
「從前我只顧自己,一人吃飽,全家不餓,哪管外頭洪水滔天。」
「可是後來,我遇見了你和阿晝,見到了林御史、林小姐,結識了穆姨,還有那麼多靠阿晝庇護的谷民……」
「回到過去,起初於我是煎熬折磨,可慢慢的我才發現,這其實是老天爺遞到我手裡的機會,讓我揣著先機回去救人。」
「我想,我也該做點什麼。我別的本事沒有,就一身治病的手藝,便想試著,多救一些人。」
「可是,太難了,殷伯,太難了……」
「為什麼天下太平,要用這麼多人命去換,這裡頭,還有我放在心上的人……」
殷伯心酸不已,抬袖抹淚。
「溫丫頭,世道向來如此啊。自古好人不長壽,禍害活千年。作惡只在一念之間,要攔惡,難如登天啊。」
溫續春卻輕輕搖頭,眼神里藏著堅定。
「世道向來是這樣,可不該是這樣的。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,都是極善極好的人,我捨不得,也忍不了……所以上天給了我機會,我就得拼一把!」
「還有阿晝……」
提到他,總是不免哽咽。
溫續春緩了緩,只鄭重說了一句:
「我們是夫妻。」
殷伯心弦猛地一顫。
原來永昌六年,公子與溫丫頭真的成婚了。
公子……那時候,公子不知該高興成什麼樣呢?
殷伯眼眶酸酸的,心口卻暖了。
「老朽總想起十年前,咱們在小院安安靜靜過日子的光景,那是我這輩子最舒心的日子了。」
「還會有的,殷伯。」
溫續春看著他,目光篤定。
「餘生,我們都過這樣的日子。」
只要有一絲希望,她都不會放棄。
正說著,幔簾外傳來腳步聲。
邱嬸端著木托盤走進來,熱騰騰的香氣一下子漫滿屋子。
溫續春抬眼望去,肚子驟然一陣空響,不由目露饞意。
當務之急,填飽肚子,養好身子!
「邱嬸,您做了什麼?可饞死我了!」
「姑娘快瞧瞧合不合口,若不愛吃,我再去做來!」
「愛吃!我愛吃!」
……
原本沉悶悲鬱的小院,因著溫續春的振作和鮮活勁兒,又一點點漾開暖意與生機。
幔簾之後,溫老靜靜立在陰影里,聽著屋內說笑交談,臉上憂慮慢慢散去,心底漫開難以言喻的欣慰。
丫頭長大了,擔起了自己的榮辱禍福。
遇到了一群真心待她的人。
也成了旁人的主心骨。
……
溫續春靠坐在榻上,瞧著精神頭好了許多,正挨著坐在榻沿的師父,半撒嬌半耍賴地說著什麼。
溫老顯然不吃她這套,端坐不動,穩如磐石。
林懷恪滿心焦灼趕回時,看到的便是這番情形。
「溫姐姐……」
他喚了一聲,聲音含顫。
溫續春扭頭望過來,除了一頭白髮,眉眼笑意和從前一模一樣。
「懷恪,你回來啦?」
林懷恪心口一震,緩緩走到榻前。
溫老見狀,起身退了出去。
林懷恪挨著榻沿坐下,指尖顫抖,想要探過去碰碰溫續春的手,臨到跟前,又怯生生收了回去。
誰知這時,溫續春胳膊一伸,主動抓住了他的手。
林懷恪驀地抬頭,對上溫續春滿含歉疚的目光。
「懷恪,叫你擔心了,我知道你這幾日定然煎熬,但我還是那句話,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,我半點都不後悔。所以,千萬別把錯攬到自己身上,別怪你自己。」
林懷恪眼眶倏地發熱,連連搖頭。
溫姐姐不懂,他心底的恐懼與悔恨,究竟到了何種地步。
永昌十年,他曾眼睜睜失去溫姐姐。
那時候,她就是這樣,在他和蕭大哥面前,滿頭青絲褪成了白髮。
「溫姐姐,好些了嗎?」
溫續春忙點頭,見林懷恪的目光落在自己肩頭白髮上,忙抬手抓起一簇,笑道:
「好多啦!這頭髮就是看著唬人,我不過身子虛些,無大礙的,養幾年就好了。」
她刻意說得輕描淡寫,不想叫林懷恪繼續擔心。
可她越是這樣,林懷恪心底便越是酸楚。
這時候,倒是溫續春轉了話頭:「懷恪,你可是……去見你的老師了?」
林懷恪一怔,面上閃過一抹慌亂,又不免動怒:
「我特意囑咐殷伯,莫要——」
溫續春見他神色,心生瞭然,嘆息一聲,搖了搖頭。
「和殷伯沒關係。」
林懷恪一怔。
「那日在茶樓見綰綰,她便同我說過,皇上已經決意,命你的老師與你一同監斬。我算算日子,旨意差不多也該下來了。」
林懷恪神色一黯,「縣主消息果然靈通,聖旨是昨日送來的。」
提到縣主,林懷恪倒想起一事。
「昨夜多寶公公又來了一趟,說是縣主想見你。可那時姐姐你還昏睡著,我沒法應下。」
溫續春並不意外。
「綰綰多半是從多寶口中聽說了我的情形,放心不下。可她身為縣主,倒不好和你有所牽扯,免得惹出新的岔子來。」
「我方才還纏著老頭,求他送我去雲寂寺休養呢,再磨上一會兒,保管他鬆口。綰綰若再派人來,你便和她說一聲,讓她去雲寂寺見我吧。」
林懷恪眉頭微蹙,滿心擔憂:「山中荒寂,起居諸多不便,能妥當嗎?」
溫續春連連頷首。
「那地方清淨,老頭和殷伯都跟著去。我也是怕久留在此,平白給你添禍。畢竟你如今在京中,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。」
林懷恪心中不舍,還想出言挽留,溫續春已經迫不及待問道:
「懷恪,你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?為何皇上偏偏點他做監斬官?這裡頭可有什麼緣由?」
林懷恪知曉,溫續春其實是個極有主意的,她做下的決定,尋常不會動搖,也就不再勸了。
去雲寂寺也好,不比京中提心弔膽,他也可以時常去探望。
思緒轉到老師向延章身上,林懷恪不由長長一嘆。
「皇上會選定老師,確有緣故。老師是清流當中舉足輕重的人物,如今朝野之間威望甚高。」
「再者,老師與蕭恆有著血海深仇,對蕭恆,乃至蕭大哥……可謂恨之入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