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107章 維周之楨

  溫續春心頭猛地一揪,「什麼仇?你沒跟你老師說,阿晝的身世嗎?」

  林懷恪苦笑,「今日去向府,本是要說的。誰知師母聽聞監斬之事,心神大震,舊疾一下子翻了上來,很是兇險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他抬眼望向溫續春,眼底藏著哀求。

  「溫姐姐,能否……勞煩溫前輩隨我去一趟向府,為我師母診一診?」

  「你先仔細說說,她是個什麼症候。」

  溫續春眉頭緊擰,神色當即鄭重起來。

  林懷恪不由長長一嘆,「這又要說回,前面的血海深仇了。老師的獨子名喚向維楨,我幼時見過許多回,喚他一聲向大哥。」

  溫續春心底咯噔一下,生出不祥的預感:「是……遭蕭恆毒手了?」

  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,🆃🆃🅺🅰🅽.🆃🆆任你讀

  林懷恪搖了搖頭,「確切地說,是失蹤了。」

  「失蹤?堂堂高官之子,怎會失蹤?」溫續春訝然。

  「是啊,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這麼多年,把老師熬得心力交瘁,師母更是鬱結成病,身子一日差過一日。若不是心底還揣著一絲盼頭,怕是早就……」

  溫續春越發不解,「既然已經疑心是蕭恆動的手腳,怎會一點線索都沒有呢?」

  林懷恪又是一聲深重嘆息。

  這些年來,多少官員被蕭恆害得家破人亡。

  而老師這一樁,稱得上蕭恆最陰毒的誅心之計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向府。

  屋內很靜,只有藥爐微弱的咕嘟聲,裹著沉沉的死氣。

  向延章半跪在榻前腳踏上,牢牢攥著妻子枯瘦的手,老淚順著面頰滾落。

  他分明還是知天命之年,可鬢髮早已霜白,模樣蒼老得如同花甲老翁。

  妻子比他還要小五歲,可此刻臥在榻上,已是形銷骨立,氣若遊絲。

  「瑛娘……」向延章哽咽輕喚。

  趙佩瑛緩緩將手從向延章掌中抽回,用盡餘下的力氣側過身,背對著他,不肯應聲。

  淚珠卻順著眼角淌下,一點點洇濕素色枕巾。

  向延章心口鈍痛,依舊啞聲勸:「藥剛煎好,趁熱喝,放涼了更難入口。」

  榻上之人許久無言。

  向延章俯身去端那碗湯藥,忽聽得妻子嘶啞的聲音裹著哭顫,緩緩響起:

  「延章,放我去了吧。」

  哐啷!

  藥碗脫手砸在青磚地上,瓷片四分五裂,藥汁橫流。

  向延章猛地撲到榻邊,俯身擁住妻子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

  「瑛娘,別說這樣的話!你怨我、罵我、打我都成,千萬別說這個……」

  他知道,瑛娘是怨他的。

  可瑛娘又太心善,也太懂他。

  知他早已被愧疚啃噬得千瘡百孔,憂心她若再加以責怪,或會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  於是哪怕萬般悲苦,她半句苛責都未曾出口,只將所有委屈與思念死死悶在心裡,硬生生把這一身血肉都熬幹了。

  「瑛娘,是我的錯,都是我的錯……」

  趙佩瑛淚水淌得更凶,積攢多年的苦楚終究繃不住了,低聲泣問:

  「當年你為何……你何苦非要把他外放。滿朝文武都能徇私,為何就偏你不能?」

  向延章渾身一僵,望著妻子滿是淚水的臉,一顆心幾乎被碾碎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永昌三年,維楨到了出仕的年紀。

  按朝廷舊例,新晉無閱歷的學子,本該下到地方歷練。

  可京中官員個個心疼子弟,想方設法托關係,把兒孫留在京城補缺。

  久而久之,這就成了心照不宣的規矩。

  可他卻不願徇私。

  外放本就是極好的磨礪,只有親眼見過民間疾苦,往後為官,方能真心替百姓著想。

  何況他自己,也是這般一步一步熬出來的。

  故而安排官職之時,他特意囑咐吏部,按規矩,將兒子派往外地任職。

  維楨不理解他的苦心。

  他不明白,為何同窗好友都能留在京師,唯獨他要遠赴他鄉。

  他們父子因此爆發了一場激烈爭執,到了赴任那日,維楨負氣不辭而別。

  這一走便是三年。

  維楨惱他獨斷固執,一封家書也不肯寄;他自認行事坦蕩,也拉不下身段低頭。

  他們父子之間,整整三年音信斷絕。

  轉眼到了永昌七年,維楨任期已滿,本該正月交接公務,二三月便能抵京。

  可直到三月將盡,依舊不見人影。

  他只當維楨還在置氣,心裡雖牽掛萬分,嘴上卻硬著,不肯主動去信詢問歸期。

  直到四月,在夫人再三苦勸之下,他才遣人送書信去往維楨的任所。

  等來的回信,卻如晴天霹靂。

  維楨的同僚在信中寫道:

  「維楨兄早已悔悟,時常念叨,當年年少輕狂,不解父親苦心。這三年親歷民間艱辛,方知往日身居京華,不識百姓疾苦。此番提前交接離任,打算臘月底趕回家中,給二位長輩一個驚喜。」

  他看完信,手腳冰涼。

  從任地趕回京師,就算一路慢行,也早該抵京,怎會杳無蹤跡?

  他當即派人南下沿路搜尋,可一行人連同車馬行李,就這麼憑空消失,一點蹤跡也無。

  他心急如焚,即刻上報朝廷。官府追查許久,到頭來依舊一無所獲。

  他還記得,那日從御書房退出,神思恍惚,失魂落魄。

  忽聽有人在旁喚他:「向大人。」

  他腳步一頓,轉頭望去。

  蕭恆負手立在廊下,似是特意在此等候。

  身後兩名宮人抬著一物,紅布覆蓋,看模樣是塊匾額。

  他心神紛亂,一時猜不透對方用意。

  就見蕭恆唇角噙著淡淡笑意,語氣從容:

  「向大人多年在朝,兢兢業業,持公守正,堪稱百官表率。本相特意入朝向皇上請旨,為大人求得這塊匾額,褒揚你的功績,也好讓滿朝文武,以你為楷模。」

  說罷,他微微抬了抬指尖。

  宮人上前,一把掀開紅布。

  匾額之上,筆墨龍飛鳳舞,赫然四字:維周之楨。

  他渾身猛地僵住,死死盯住蕭恆。

  那一刻,胸中悲憤幾乎要衝破胸膛,他完全能想像,自己當時是何猙獰的神情。

  「維周之楨」,取國之柱石,社稷棟樑之意。

  當年他給兒子取名維楨,便是寄下這般期許。

  蕭恆嘴角微揚,笑得意味深長。

  「向大人本就是支撐邦國的棟樑之臣,本相十分欣賞。贈此匾額,一則褒揚德行,二來也是提點大人。」

  「去年行宮君臣宴,我見向大人同那位穆夫人神色往來,瞧著倒不一般。這為官之道,可要擦亮雙目,掂清自身分量,莫要行差踏錯才是。」

  他只覺腦子裡轟然一聲炸響,驟然想通了一切。

  去歲行宮,蕭恆窺見了自己與穆夫人的神色往來,便起了對付他的心思。

  而正是去年臘月,維楨在歸京途中失蹤了。

  如今蕭恆送來這塊嵌著兒子名字的匾額——

  維楨,他的兒啊!

  氣血猛地衝上頭頂,他不顧一切朝著蕭恆撲過去,嘶聲怒吼:

  「奸賊!蕭恆奸賊!我兒在哪!你究竟對維楨做了什麼!」

  旁邊宮人一擁而上,死死將他按住,動彈不得。

  蕭恆腳步從容,衣袂輕揚,淡淡吩咐左右:

  「來人,將匾額送去向府,也好叫向夫人……高興高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