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寶跟著溫老,身影剛消失在房門口。
院外便有小廝一路狂奔趕來,滿頭大汗,大口喘著粗氣。
「公子!公子!」
林懷恪眉頭一擰,正要抬手示意他壓低聲響,小廝已惶急喊出聲:
「聖旨!聖旨到!」
林懷恪面色驟變,側頭看了眼神色不安的殷伯,低聲叮囑:
「殷伯,你守好溫姐姐,我去去就回。」
話音落,他大步朝外走去,沉聲吩咐緊隨身側的小廝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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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速設香案,取冠袍來,準備接旨!」
殷伯目送林懷恪離去,臉色泛白。
「不知是何事?會不會事關公子?」
……
裡間。
溫續春聽到腳步聲,轉頭望過去,先是瞧見了師父的身影。
緊隨其後之人,彎腰垂首,姿態恭謹得過分。
她心裡生出疑惑來,還沒來得及開口,那人小心翼翼抬眼,露出一張熟面孔。
溫續春又驚又喜,輕喚:「多寶?」
她的笑容一如往昔,爽利鮮活。
可多寶目光觸及她蒼白憔悴的臉,還有那一頭突兀的雪白髮絲,心頭猛地一震,當場怔在原地。
記憶里的姑娘,向來精氣神十足,那般明媚活潑,怎麼會……
他撲通跪倒在地,膝行往前挪了兩步,眼眶瞬間紅了,聲音發顫:
「姑娘!您……您怎麼……」
溫續春心中一急,剛想阻攔,溫老已手一撈,將多寶硬生生拽了起來,擰眉:
「跪什麼?別惹她,否則你也出去!」
多寶看了溫老一眼,忙抬袖擦了擦眼淚,哪怕此刻心中驚濤駭浪,也不敢再多露半分悲戚。
至於方才進屋時,心裡盤算的那些閒話,此刻也已盡數拋到了腦後。
姑娘虛弱至此,什麼穆夫人、李夫人,萬萬不能拿來擾她清靜。
「多寶,這些年,你過得還好嗎?」
溫續春心裡清楚,自己如今的模樣定然嚇人。
此刻多寶見她,心中驚撼,怕是不亞於她當初去見十年後的殷伯。
可再見故人,她心裡頭又實在歡喜。
「回姑娘,奴才……我這些年一直在縣主府當差,縣主待我寬厚,正如姑娘當年所言,我是享上福了。」
多寶擠出笑來,希望叫她寬心。
溫續春一聽,果然眉眼彎彎,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
多寶鼻尖又是一酸。
他不過一介奴才,沒想到姑娘還一直記掛著他。
「縣主出行不便,又信不過旁人,特地遣我過來看看姑娘。」
溫續春忙囑咐:「你回去後,別跟綰綰說太多,就說我身子穩當得很。等過幾日……不,過些日子,我再尋機會同她好好說話。」
感受到身側師父投來的目光,她識趣改了口。
多寶連聲應下,心裡酸澀難當。不敢耽誤溫續春休養,拱了拱手便要告退。
這時候,溫續春反倒抬手喚住他:「多寶,你……」
多寶抬首,瞧見了她眼底的猶豫。
溫續春定了定神,還是問出了口:
「當年獵場值房,你可還記得,穆夫人最後……究竟是生是死?」
她細細回想過永昌六年的經歷,有兩次頭痛得突兀,險些撐不住,全都和那棵百年人參有關。
憑穆姨原本虧空的身子,少了那支人參,未必熬得過去。
她隱隱有了預感。
既然她的記憶會改變,那旁人的呢?
多寶渾身猛地一顫,臉上的神情泄露了他的心緒。
溫續春見狀,強按心頭翻湧,聲音微微發顫:
「多寶,你的記憶……可曾改變?」
多寶霍然抬眼,這一刻震撼難平,下意識急急回話:
「變了!姑娘,我原先清清楚楚記得,穆夫人當年沒能救回來!可今兒一回想,您又將夫人給救活了!」
「還有縣主,縣主也忽然記起來,當年您多要了一支百年人參!」
溫續春心頭巨震,耳間嗡嗡作響。
原來,她已經改變了過往,改變了穆姨的命數!
難怪這一回,她的身子格外虛弱。
謝將軍當年救她一命,如今她救下穆姨,也算是……稍稍償還這份恩情了。
阿晝的記憶定也跟著改變了,穆姨尚在人世,對他應是莫大的慰藉。
阿晝……
一念及蕭戾,心口又是一陣抽痛。
醒來後,她刻意不去想他,否則思念和擔憂會瞬間將她淹沒。
一如此刻,念頭開了個口子,她再也躺不住,迫不及待想去找穆姨!
穆姨應還在回春谷中,她想知曉,自己離開的這些年,阿晝身上都發生了什麼?
穆姨可有法子,能救他脫困?
心緒跌宕間,她強撐著想要坐起身,本就毫無血色的臉,陡然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。
溫老一直盯著她,見此臉色大變,快步上前,掏出絹布捂住了她的口鼻。
溫續春一愣,來不及驚愕,意識已漸漸模糊,很快便閉上了眼睛。
「姑娘!」多寶嚇得驚呼一聲。
溫老回身,冷冷掃了多寶一眼:
「她睡了,你出去。」
多寶自知是自己勾起了姑娘的心事,心中又悔又怕,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嘴,一步三回頭退了出去。
……
殷伯左右輾轉,一時望向院外,一時又瞟向屋門,兩頭懸著心,不得安寧。
不多時,林懷恪的身影自廊下走來。
殷伯心頭猛地一揪,連忙迎上去,急問:「懷恪,什麼聖旨?上頭說了什麼?」
林懷恪面色沉鬱,一時竟不敢直視殷伯。
「皇上下旨,欽點我的老師向延章為蕭大哥的監斬官,命我……會同監斬。」
殷伯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。
該來的,終究還是來了……
這時,屋門吱呀一響,有動靜傳出。
殷伯與林懷恪一齊看去,就見多寶失魂落魄走了出來。
二人暫且壓下心中驚痛,快步上前。
林懷恪沉聲急問:「溫姐姐怎麼樣了?」
多寶腿一軟,撲通跪倒在地,聲音惶急愧疚:
「林大人,奴才該死!姑娘心緒激盪,又昏睡過去了!」
林懷恪與殷伯臉色陡變,哪裡還顧得上溫老先前的叮囑,匆匆奔進屋內。
院裡只剩多寶一人,他慢慢撐著地面起身,神思紛亂。
雖然姑娘囑咐過,不可把實情告訴縣主。
可姑娘病得這般重。
當年穆夫人靠著一支人參從鬼門關撿回性命,若是尋來上好靈藥,說不定姑娘也能好轉。
縣主素來得太后看重,天下珍稀藥材,哪一樣尋不來?
對,得回去稟報縣主,請她取最好的藥來救姑娘!
一念及此,多寶腳下踉蹌,連向林懷恪道別都顧不上,慌慌張張往外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