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續春滿心急切,身子雖還虛軟,卻忙凝神豎耳,生怕漏過一字半句。
「我曾說過,你是我路邊撿來的——」
「難道不是?」
溫老搖了搖頭,「是,也不是。」
「當年大盛境內,匪患橫行,這是前朝遺留下來的沉疴,百姓受盡苦楚。」
「待到邊關戰事稍定,謝將軍便上書先帝,請旨徹底清剿各路匪寇。」
「先帝准了他的奏請,那幾年,我便一直跟在謝將軍帳下,隨軍剿匪。」
「一日,大軍行至一處山村……」
溫續春似乎猜到了什麼,緩緩捂住嘴巴,有些不忍再聽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,𝗍𝗍𝗄𝖺𝗁.𝗍𝗐超靠譜 】
溫老長長一聲嘆息,神色沉重:
「那伙賊匪兇殘暴虐,所過之處,燒殺擄掠,動輒屠盡全村,不留活口。」
「我與將軍帶兵趕到之時,正見一名匪徒高高舉著一個襁褓,就要往地上摔去。」
「謝將軍一箭洞穿了匪人的頭顱,旋即飛身上前,及時接住了襁褓。待將士四下清查,偌大一個村落,上百口鄉親,竟只餘下襁褓里這一個嬰孩,僥倖存活。」
溫續春已經濕了眼眶。
溫老望著她,方才的玩笑褪去,眼底儘是疼惜和憐愛。
「那地方荒僻,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我們只能暫且把孩子帶在身邊。說來也奇,旁人抱她,她便嚎啕大哭,鬧得厲害;唯獨落到我懷裡,立刻便安分下來,一雙烏溜溜的圓眼睛,定定望著我。」
「一路奔波,尋不到母乳,只能熬極稀的米粥,舀米湯餵她,她也吃得香甜。」
「我這輩子孑然一身,無家無室,一身醫術後繼無人,心裡便不由動了念頭——若是將這孩子養大,把一身本事盡數傳予她,倒也是一樁美事。」
「可我素來散漫慣了,一朝要被孩童牽絆,心中又難免猶豫。後來行至一處村落,原本打算把孩子託付給當地人家撫養。」
溫老說著,看向溫續春,面露無奈。
「誰知那孩子一離了我,便哭個不停,我只好又將她抱在懷中。」
「將軍瞧出了我的猶豫,便勸我,既然心中割捨不下,不如便收下這孩子,好好教養,也算一段難得的人間親緣。」
他說著,緩緩抬手,捏了捏溫續春的臉頰,眼眶隱隱發熱。
……
溫老低頭看向懷中女嬰,兩指如往常般,輕輕捏住她的臉頰。
嬰孩懵懂,全然不知自己即將被託付旁人,小小的手緊緊攥住溫老的指尖。
手指小小的,熱熱的。
這一刻,哪怕早已見慣了生死的溫老,也實實在在動搖了。
他看向一旁的謝凜,沉吟片刻,嘆息開口:「還是將她留在這兒吧,我會備足銀錢,囑咐這戶人家好生照料。」
「待到剿匪結束,我若還有這心思,再來接她,擔起這孩子的養育之責,擔起她一生的榮辱禍福。」
後頭這句,溫老說得尤其鄭重,顯然一路上早已輾轉思量。
謝凜眸中含笑,他對自己這位好友,是極了解的。
他心中篤定,待到塵埃落定,老友定會迫不及待趕來接走這孩子。
「如此也好。」謝凜出聲附和。
一番話說出口,溫老心中也鬆快了不少。
他低頭看向依舊望著自己的嬰孩,忽而笑道:「這一路只喚她丫頭,也不知她究竟叫何名姓。」
謝凜提議:「江兄,你給她取一個就是,這戶人家目不識丁,若是取個粗名,未免可惜。」
溫老卻看向謝凜。
「阿凜,這孩子的性命是你救下的,不如,你給她起個名字吧。」
謝凜一愣,「這如何使得。」
溫老執意道:「你久歷沙場,一身殺伐氣。由你來為她定名,可鎮厄避凶,這孩子才命硬好養。」
「你何時信這些了?」
謝凜不由失笑,可見老友如此用心,也就不再拒絕,沉思片刻緩緩開口:
「朝中奸邪未除,四方禍亂不息,天下安定之路道阻且長。這孩子能於浩劫中死裡逃生,何其難得。但願來日,大盛朝野清明,四海無擾,黎民安身,萬象回春。」
溫老微微偏頭,面露疑慮:「這般宏大的期許,這女娃娃只怕壓不住。」
謝凜卻似乎已有主意:「江兄,你可曾聽過一句——撥雪尋春,燒燈續晝。」
溫老神色微動。
「我兒喚尋晝,意為:於至暗中,尋得一線天光,終見白晝。這孩子——」
謝凜伸出手,輕輕撫過女嬰柔軟的頭頂,目光盛滿溫柔憐愛。
「不如便喚——續春。」
他頓了頓,眼底浮現出一抹極深極遠的期許,聲音輕緩卻鄭重:
「意為:於絕境中,續燃將熄之火,終迎暖春。」
——
溫續春滿目怔然,啞聲:「阿晝的父親……原來……是這樣嗎?」
溫老一聲長嘆:「你與謝尋晝之間的命數糾葛,或許便是這般結下的。可往後的每一步路,卻是你們自己走出來的。」
說到這裡,他伸手捻起溫續春一縷白髮。
「我都知曉了,這第三回,是你自己執意要去的。你啊你,我平日裡千叮嚀萬囑咐,叫你惜命顧己,你都丟到耳朵背後去了?」
溫續春抬眼看向師父,嘴巴癟了癟,「師父,我……」
溫老一擺手,滿是恨鐵不成鋼:
「罷了罷了,木已成舟,舊事我也不跟你掰扯。但打今兒起,不許再胡作非為了。閉嘴,合眼,趕緊歇著!」
溫續春忙乖乖閉緊雙眼,尋思著差不多了,又悄悄掀開眼皮。
溫老早防著她這一出,一雙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,牢牢盯著她,當下抓了個正著。
溫續春:「……」
「師父,讓殷伯他們進來瞧一眼吧,他們定然懸心許久了。」
「你還有閒心顧旁人擔不擔心?」
話雖這般說,溫老到底也曉得她的脾性,終究鬆了口,站起身來。
「等著!」
溫續春心頭一軟,目送溫老朝外走去,眼裡湧出濃濃的依賴。
難怪自己打心底里稀罕這個老頭呢,原來自襁褓之時,她便喜歡親近師父。
溫老轉過幔簾,不忘回看一眼,正對上溫續春投來的目光,登時心頭一熱,也悄然生出了幾分悔意。
其實當年,是有機會阻攔這一切的。
……
永昌六年除夕。
他刻意把春丫頭支走了,藥廬內只余他與謝尋晝二人。
謝尋晝跪在他身前,將前因後果盡數道出。
這個年輕人,有著和阿凜極為相似的脾性,那雙烏沉沉的眼睛望著他的時候,總叫他不由得想起故友。
只是比起他的父親,謝尋晝要格外沉鬱些。
他額頭抵地,言辭懇切,聲聲皆是哀求:
「前輩,晚輩求您,阻止這一切吧。阿春還小,一切還來得及,您只需提點她、教導她,甚至帶她遠走高飛。」
「哪怕父親當年曾救過阿春的命,這也不意味著,要阿春拿自身性命來換我的平安。我寧可……寧可從不識她,也不願看她為我受盡苦楚!」
說出這番話,於謝尋晝而言,顯然也是極為艱難和不舍的。
他瞧見,謝尋晝的淚水滴落在了地面上。
痴情人啊……
他自然不願看到春丫頭受傷,那可是他捧在手心裡,從襁褓一點點養大的孩子啊。
可是——
年逾古稀,遊歷人間,閱盡世事,他心中卻另有一番思量。
如此離奇的事,偏偏落在春丫頭身上,冥冥之中,或許自有深意。
「孩子,一切自有天定。」
謝尋晝猛地抬頭。
見面以來,他始終溫文有禮,此刻卻難掩執拗,近乎忤逆:
「何來天定?倘若這天定,要以傷害阿春為代價,我便不要這個天定!」
「前輩若是不肯應允,那我只好鋌而走險,親自去找阿春,給她警示,叫她避開所有禍事!」
他看向眼前這個衝動的年輕人,緩緩吐聲:
「你可曾想過,你費盡心思改寫的命數,或許也是註定的呢?」
謝尋晝一愣。
「又或者,這並不是你們第一回,掙扎著想要扭轉世事呢?」
謝尋晝徹底僵住。
他長嘆一聲:「你怎知,這是你我初次見面呢?漫漫歲月長河,或許,你我早已見過無數次了。」
「你想阻止這一切,可你又怎知,這一次不是你們拼死努力的結果?這一次,或許恰好通向——最好的結局呢?」
眼前的年輕人霎時臉色劇變,嘴唇幾番翕動,卻半個字也吐不出,跪在原地,茫然得像個孩子。
……
刑部死牢。
蕭戾跪在牢欄前,臉色發白,喉嚨已經嘶啞不堪,卻仍拼盡全力喊著:
「罪臣謝尋晝,求見皇上!」
他特意報上本名,只盼這話傳到御前,皇上肯召他一見,哪怕派李慎來也好。
明明如今許多事已經改變,他的處境好了不少,身上傷痕也輕了許多。
按道理,他這般求見,皇上不該置若罔聞才是。
為何偏偏這一回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!
那幅畫還在穆姨手中,他只是想毀了那幅畫!
若阿春去見穆姨,又看到畫……
蕭戾不敢往下細想。
阿春已虛弱至此,若再一次回到過去,後果不堪設想。
尤其永昌十年,還是阿春的生死大劫!
早知道……早知道……
永昌六年除夕,是他唯一一次走在阿春的前頭,他不該猶豫的……
悔意如同潮水,將他盡數吞沒。
「來人!來人!」
他拼命捶打牢欄,一雙手早已紅腫破潰。
「罪臣謝尋晝,求見皇上!」
——
溫老走出屋門。
殷伯、林懷恪、邱嬸,還有多寶,一股腦圍了上去。
殷伯:「前輩,溫丫頭現下如何?」
林懷恪:「前輩,溫姐姐可還好?」
邱嬸:「哎喲,老天爺保佑,姑娘千萬要平平安安啊!」
多寶站在一旁,滿心焦灼,卻插不上嘴。
溫老目光掃過四人,在外人面前,又變回那副超然世外的高人模樣。
「丫頭性命已然無礙,只是元氣耗損過重,須得好生靜養。」
聽聞此言,四人齊齊鬆了一大口氣。
殷伯、林懷恪、邱嬸當即就想往裡走,個個眼眶泛紅,急得按捺不住。
多寶不敢貿然上前,侷促立在原地。
溫老伸臂橫攔在三人面前。
「她心裡記掛你們,喊你們進去看上一眼,但她如今萬萬受不得刺激。」
「你們三位暫且冷靜冷靜。」他抬手指向多寶,「你,隨我進來。」
多寶何等機靈,立刻拱手躬身:
「回前輩,縣主是姑娘密友,憂心姑娘安危,特遣奴才前來探望。」
「姑娘昔日對奴才更是恩重如山,奴才曉得分寸,進去後絕不大呼小叫,絕不敢擾了姑娘歇息。」
溫老見多寶這麼有眼力見兒,頗為滿意。
「進來吧。」
多寶攏了攏衣袖,在林懷恪三人急切的注視下,快步跟了進去。
他心底暗自思忖:雖不知今兒為何記憶亂成一團,但姑娘定然知曉穆夫人的生死下落。
一會兒倘若姑娘精神尚可,或可尋機問上一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