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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江老

  殷伯跟著小廝,心急如焚趕至門口。

  抬眼便望見一位白髮白須的老者,氣度清逸,頗有仙風道骨之姿。

  瞧年歲應是已過古稀,肩上負著一隻沉實的醫箱,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。

  殷伯快步上前相迎,聲音止不住發顫:「前輩、前輩可是溫丫頭的師父?」

  溫老目光掃過殷伯,竟直接喚出了他的名號:

  「你便是殷伯?丫頭現下情形如何,邊走邊說,切莫耽擱。」

  老者神色沉靜,行事利落,不見半分慌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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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殷伯心頭惶急莫名平復了幾分,縱然詫異對方認得自己,也無暇細究,忙側身引他入內。

  多寶被落在一旁,幸而隨行小廝記著差事,上前將他一併請入宅中。

  他跟在溫老與殷伯身後,聽二人反覆提及性命有危的「溫丫頭」,隱隱猜到便是溫續春,滿腹疑竇夾雜著焦灼,也惶惶不安起來。

  一行人匆匆趕到客房,林懷恪早已守在院門口。

  不等他開口,溫老抬手一攔。

  「懷恪是吧?備上熱水,閒雜人等盡數退到屋外。」

  林懷恪一怔,此刻也無心深究,忙拱手應:

  「熱水早已備下,即刻便送來。前輩快請,溫姐姐就在裡間。」

  溫老瞥了林懷恪一眼,眸中掠過一絲讚許,不再多言,大步跨入屋中。

  轉進裡間,目光落向床榻。

  溫續春一頭霜雪似的白髮散落在枕上,往日紅潤的面龐,此刻蒼白得不見半分血色。

  溫老腳步微微一頓,旋即快步上前,在榻沿坐下。

  他沒有急著診脈,反倒伸出手,一把掐住了溫續春的臉頰。

  方才在外那副超然出塵的高人模樣已蕩然無存,眉眼間滿是痛心疾首,咬牙切齒罵道:

  「你這死丫頭,把自己折騰成這樣!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得跟棵水靈靈的山參似的,你倒好,把自己熬成乾柴胡了!」

  他鬆開手,溫續春慘白的臉頰赫然紅了一塊,可見是真用了力的。

  邱嬸端了熱水進來,頭也不敢抬,又匆匆退了出去。

  溫老深吸一口氣,神色重新恢復沉穩。

  他打開隨身醫箱,取出一卷錦緞針墊,在榻沿上緩緩展開。

  錦布之上,銀針長短粗細排布齊整,寒光隱隱。

  他垂眸看向榻上人事不省的溫續春,眼底是十足的底氣。

  「常人束手無策,你師父可不是常人,便是到了鬼門關,師父今兒也把你撈回來!」

  話音落,他拈起一根最長最細的銀針,湊到燈燭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冷,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冷。

  溫續春意識浮沉,時昏時醒。

  她想救自己,她知曉自己如今這模樣,是元氣耗竭、本源大虧所致,為今之計,只有施針調絡。

  可如此重症,尋常大夫怕是無能為力。

  她想要自救,哪怕開口指點旁人施救,可她已虛弱到,連維持清醒都不能。

  只能任由意識不斷下墜,仿佛墜入無邊寒潭。

  真的……要死了嗎?

  死?

  可她不甘心,她不想死啊。

  就在溫續春滿心絕望之際,周身各處穴位忽然泛起陣陣暖意,隨即一縷縷溫煦之氣順著經絡遊走,淌遍四肢百骸。

  沉重如鉛的身軀慢慢褪去沉墜之感,變得輕盈,意識也隨之緩緩上浮。

  呼——

  下一刻,像是溺水之人陡然衝出水面,她倏然睜開了眼睛。

  視野里尚是一片模糊,忽然一隻手直直伸過來,一下接一下重重戳在她的腦門上。

  「死丫頭,還裝睡呢!是不是覺得沒臉見我?」

  這熟悉的聲音!

  這熟悉的力道!

  溫續春猛地瞪大眼睛,入目是張怒氣騰騰的臉。

  「老……老頭……」

  她嗓子干啞,一聲喚出口,前半截還帶著驚喜,後半截就只剩心虛了,聽起來倒有幾分好笑。

  她下意識撐身就想坐起來,卻被溫老一指戳中額頭,又硬生生給摁了回去。

  「自己身子如何,心裡沒數是不是?還敢起來?往後走出去,別說是我的徒弟,我嫌丟人!」

  溫續春臊得慌。

  她已經好些年沒被這老頭訓了,今日撞在他手上,可不得逮著罵?

  她心念一轉,決定先服個軟,不然老頭一定沒完沒了。

  「師父,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溫老眼睛又是一瞪,「我怎麼來了?我不來,你等著到閻王殿點卯去吧!」

  不過,見溫續春乖乖躺好,不再逞強,他還是把火氣壓了下去,沒好氣解釋道:

  「永昌六年的除夕,藥廬來了個不速之客,是他叮囑我,今歲此時,趕到京城來救你的。」

  溫續春心頭一跳,薄唇翕動:「是……」

  溫老眸色深了深。

  「他自報家門,名喚——謝尋晝,你與他的事,他都告訴我了。他離開前,曾專程去尋過你,你應該見過他才是。」

  溫續春呼吸一滯。

  她開始努力回想永昌六年的除夕,試圖從記憶長河裡,撈出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
  恍惚之間,一段全新的記憶,在腦海中鋪展開來!

  ……

  永昌六年的除夕。

  都入夜了,師父不知為何,突然囑咐她去劉嬸家送些東西。

  藥廬地處偏僻,歸家的那一段路,四下漆黑一片。

  她走慣了,一點都不怕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,心裡還挺愜意。

  忽的,沉沉夜色里,亮起了一盞燈籠,照出一個高瘦的男子身影。

  她心頭一凜。

  見男子站在歸家的必經之路上,避無可避,便垂下頭,打算快步從他身側繞過去。

  可她剛走近,那男子忽然開口:「阿春。」

  她腳步一頓。

  阿春?是在喚她嗎?

  她偏頭看過去,才發現男人戴著半副面具,恰好遮住上半張眉眼,露出線條清薄的下頜與唇角。

  只一眼,她便知道,這人定生得好看。

  可此刻,她心底滿是戒備,並不搭話,繼續離去。

  「我是來尋你師父的。」

  男子再度開口,聲音溫潤,似乎生怕驚擾了她,立在原地,半步不曾挪動。

  她聞言,再度偏頭看他。

  師父的醫術在十里八鄉是出了名的,有人來尋醫問藥,再尋常不過。

  可這人身形雖清瘦,露在外的唇色卻氣血充盈,不像是染病之人。

  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慮,男子語聲微微滯澀:

  「我是……為我的妻子而來。」

  她眉頭微蹙,不懂這男子杵在這兒,同她說這些做什麼。

  可瞧他眼中藏著真切愁緒,且四下無人,又不敢得罪了他,便稍稍緩和了神色,小心周旋。

  「那你妻子呢?她病了?生的什麼病?這會兒在藥廬?」

  男子搖了搖頭,沉默片刻,低聲:「我的妻子,她來不了。」

  她登時面露不贊同。

  「看病講究望聞問切,病人都不到跟前,就算我師父有華佗的本事,也無從下手啊。」

  面具之下,男子那雙被燈籠映亮的眼眸,似是浮起了濃郁的悲切。

  「我已經拜託你師父,去救我的妻子了。」

  「哦,那倒不錯,我師父輕易是不會答應生人的,也算你有福氣。那祝你妻子早日痊癒,盼你們夫妻二人,歲歲團圓。」

  她心中始終警惕著,不想和這陌生男子多耗,轉身便要趕路。

  「歲歲團圓……」

  男子低聲重複了一遍,眼中鬱結似乎散開了些,見她要走,下意識抬步跟了上來。

  「我送你回藥廬——」

  怕她害怕,又忙補了句:「再去謝謝你師父。」

  她覺得這人行事古怪,好在他不曾過分靠近,便隨口應道:「隨你。」

  腳下步子越發加快。

  遠遠的,終於瞧見了藥廬的燈火。

  男子卻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她走了幾步,忍不住回頭望他,心中暗忖,倒是自己多心了,這人確實沒有歹意。

  「你不是要謝我師父嗎?」

  男子沒有再上前,目光落在她身上,眼裡翻湧的情緒,她看不懂。

  只聽他溫聲:「希望有一日,能攜愛妻,當面道謝。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溫續春難以置信抬眸。

  是他,是阿晝!

  那半副面具,還是阿晝帶她去回春谷時戴過的。

  記憶變動了。

  這是不是意味著——過去,真的能夠被改寫!

  這一次回到永昌六年,付出了如此大的代價,難道真的什麼都沒改變嗎?

  溫續春不信,哪怕林懷恪曾沖她搖頭,暗示蕭戾的結局未改。

  她強撐起一口氣,滿眼執拗,決意親自去探尋答案。

  來得及,只要還沒問斬,就來得及!

  哪怕一個微小的變動,都是她拼盡全力掙來的轉機,是她為阿晝尋來的一線生機!

  溫老瞧她精神大振,不由暗暗頷首。

  方才施針,雖已封住她元氣外泄的關口,可耗損掉的本源,絕非一朝一夕便能補回。

  人心中存著一股念想,有了求生的意氣,才更利於固本復原。

  溫續春思緒翻湧,身子明明疲憊不堪,可心頭堆積的萬千疑團,壓得她按捺不住。

  「師父,那你究竟是不是——」

  話還未說完,便見溫老自懷中摸出一物,捏在掌心。

  她乍眼一看,龍紋白玉佩?

  不,等等,是……鳳紋!

  她猛地抬眼望向師父,剎那間豁然貫通。

  難怪當初在山坳,初見龍紋玉佩時,心底會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。

  她想起來了。

  約莫八歲那年,她曾在夜裡無意間撞見師父獨自摩挲這枚玉佩,不過匆匆一瞥,師父便慌忙將它收了起來。

  可這玉品質絕佳,瑩潤奪目,哪怕只是一晃眼,依舊給她留下了些許印象。

  「師父,你……你真的就是阿晝口中的江老?」

  溫老緩緩頷首,眉宇間浮起幾分悵然。

  「當年浪跡江湖,本就是悠遊塵俗的心思,便取了『溫』字的三點水,另改了個江姓,在外行走。」

  「後來結識謝將軍,與他成了忘年之交,便不再四處漂泊,轉而跟著他南征北戰。」

  「景和二十四年,謝將軍將這枚鳳紋玉佩託付於我,讓我遠避鄉野,待到時機成熟,再等他前來取回。」

  溫續春越發好奇,「那這玉佩,究竟藏著什麼玄機?」

  溫老將鳳佩徐徐舉到眼前,神色沉肅。

  「事到如今,也不必再瞞你。當年先帝自知大限將至,已然無力制衡蕭恆,便暗中鑄造龍鳳雙佩。此乃皇家秘信,亦是關鍵指引。」

  「兩佩相互交疊,借燭火映於牆,便會顯出一幅秘圖,直指太廟正殿牌匾後方,藏著的先帝遺詔!」

  溫續春不由得睜圓了雙眼。

  「師父,那你當年可曾告訴阿晝?若有遺詔在手,剷除蕭恆不是輕而易舉的嗎?」

  溫老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謝尋晝乃是謝將軍獨子,我自然不會瞞他。可朝局遠沒有你想的這般簡單。」

  「先帝留下這道遺詔,本意是命謝將軍於危難之際領兵回京,清君側、除奸佞。可這一切,都有一個先決條件——將軍尚在人世。」

  「將軍一走,軍中人心渙散,又被蕭恆四處拉攏收買。這般局面下,倘若貿然亮出遺詔,非但奈何不了蕭恆,反倒會授他把柄,給他起兵謀逆的由頭。」

  溫續春眼神一黯,「如此說來,這雙佩和遺詔竟是一點用都沒有了……」

  「傻瓜!」

  溫老突然抬手,又狠戳了她額頭一下。

  溫續春痛呼一聲,不解看向師父。

  溫老晃了晃手中鳳佩,眉頭擰起:「你可知這玉佩最大的用處是什麼?」

  溫續春茫然搖頭。

  溫老忍不住翻了個白眼。

  「它最大的用處,便是引謝尋晝來藥廬見我,我才能趕來京城救你!若沒有這一番因果,就憑你如今這身子,怕是撐不過十天半月!」

  溫續春細細回想,確實如此,心底一時後怕,又難免慶幸。

  這下,倒又引出她心中最深的疑惑了。

  「師父,我和阿晝會有如此糾葛,難道就因為,你和謝將軍是故交嗎?我實在想不明白,世間怎會有這般離奇的事。」

  溫老看著她急切茫然的模樣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這樁疑問,謝尋晝當年也曾問過我。丫頭,其中根由,我也說不清楚。不過有一樁陳年舊事,或許能為你解惑一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