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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阿春,回去吧

  屋內紅燭搖曳,滿室紅幔映得四下暖意融融。

  溫續春坐在榻沿上,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,脊背崩得筆直。

  蕭戾站在她身前,正低著頭,仔仔細細為她拆下鳳冠。

  他的手指修長,動作輕柔,「阿春,累不累?」

  溫續春輕輕晃了晃腦袋,「不過是走一趟儀式,又不是犁兩畝地,一點都不累。」

  周遭紅影縈繞,到底是新婚洞房,她心底緊張,只好強撐出一副坦蕩模樣。

  蕭戾把鳳冠擱在旁邊妝檯上,目光一轉,落向桌案上備好的酒杯,低聲問道:

  「阿春,合卺酒,喝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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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溫續春脖子一挺,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:「喝!」

  那氣勢,不像新婚夫妻交杯,倒像是要結拜碰碗。

  蕭戾忍俊不禁,卻沒有點破,抬手斟滿兩杯,將一杯遞到溫續春面前。

  她伸手接過來,仰頭便要一飲而盡。

  蕭戾似早就料到,當即伸指輕輕壓住了杯沿,壓不住唇邊笑意:

  「要臂挽同心結,一起喝。」

  溫續春一怔,面上驟紅,訥訥道:「我……我不知還有這講究,那挽吧。」

  蕭戾挨著她在榻沿坐下,抬手,穩穩繞過她的手臂,聲音輕緩:

  「像這樣。」

  溫續春依言彎起胳膊,二人手臂交纏,距離一下子拉近了。

  果酒滑入喉間,清甜滋味過後,便慢慢浮起一層酒勁。

  溫續春悄悄抬眼,恰好對上蕭戾望來的目光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含著笑意,映著燭火,眸光瀲灩,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吸進去。

  她心口一下子滾燙起來,視線不受控制地下移,落在他沾了酒液、微微濕潤的唇瓣上。

  這些日子,他們都是抱著睡的。

  只是抱著睡。

  她身為郎中,男女之事自是懂的,可她往常沒往那頭想,蕭戾也從未有過任何出格的舉動。

  可今晚……不一樣。

  紅燭、喜帳、合卺酒,滿目的紅色像是某種無聲的催促與暗示。

  蕭戾早已注意到溫續春的目光。

  其實自打踏入這間新房,他整個人便像是浸在暖火里,此刻被她這樣直直盯著,血氣更是一陣翻湧。

  他可是血氣方剛的男子,往日夜裡抱著阿春睡,歡喜之餘,亦暗自煎熬。

  此刻……算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吧?

  他不會妄生他念,畢竟阿春終究要回到屬於她的年月去。

  可若只是……

  心頭思緒悠悠蕩蕩,他的目光也落在了溫續春染了胭脂的紅潤唇上。

  他試探地伸出手,掌心輕輕托住她的臉頰,目光卻小心翼翼留意著她的神色,只要她有半分閃躲、一絲抗拒,他便會立刻收手退開。

  溫續春望著他漸近的臉龐,心頭卻突突直跳。

  阿晝怎麼知道,她想親他?

  她方才表現得那麼明顯嗎?

  他要過來了……

  自己是不是應該,主動迎上去?

  果酒的香甜氣息盈滿鼻尖,揉碎了萬千思緒,叫人衝動到,只想拋開所有顧慮,瘋狂去貼近彼此。

  呼吸交纏,薄唇相隔不過分毫,近在咫尺。

  忽然,溫續春猛地偏開頭。

  蕭戾的唇擦過她的臉頰,落了空。

  他的臉色瞬間白了,當即往後退開半寸,只當是自己惹她反感了,手足無措正要致歉。

  可目光落回溫續春臉上,卻見她眉頭緊緊擰起,冷汗浮上額角,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。

  他心頭一顫,「阿春?」

  溫續春猛地推開他,身子踉蹌,跌跌撞撞便要往屏風後奔去。

  電光火石間,蕭戾似乎猜到了什麼,他惶急追上前,牢牢攙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。

  溫續春扭頭望他,面色驚慌,卻不敢開口說話。

  「怎麼回事——」

  蕭戾話音未落。

  噗——

  一口溫熱的鮮血,驟然自溫續春口中噴出,濺落在他大紅喜服的衣襟上。

  兩個人都定住了,屋子裡霎時陷入死寂。

  良久,蕭戾才緩緩抬手,指尖顫抖著觸上溫續春的唇角。

  這黏膩濕熱的觸感,他再熟悉不過。

  這些年,他身上反反覆覆,不知流了多少血,可哪怕浸透自己一身衣裳,也遠不及阿春唇角這抹殷紅,叫他驚恐到失語。

  他動了動唇,心口幾乎碎裂。

  「阿春,你……」

  溫續春無法承受他恐懼到近乎崩塌的神情,忙握住他的手,強忍劇痛啞聲:

  「別怕,阿晝,這是頭一回,連我自己也嚇著了,看來……看來我該回去了。」

  她勉強擠出一抹笑。

  可蕭戾還是看穿了。

  方才她下意識要躲去屏風後的模樣,喚醒了他的一段記憶。

  那日,他從相府歸來,不曾敲門就進了屋,阿春慌慌張張從屏風後跑出來。

  原來……原來那時候就已經……

  他沒有拆穿溫續春善意的謊言,反倒跟著擠出一絲笑,握住她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。

  「是我不好,都是我不好……別怕,我這就送你回去。」

  他鬆開手,轉身快步走到書案旁,自青瓷畫缸里抽出一卷畫軸,急切鋪展開來。

  溫續春緩了緩翻騰的血氣,緩步跟上前,目光落在案上。

  那幅畫幾乎要完工了,不知從何時起,他已默默備好了一切。

  視線再抬,落在蕭戾身上。

  他那樣冷靜堅毅的人,此刻連磨墨的手都在抖。墨錠在硯台上磕碰了好幾下,才堪堪磨出些許墨汁來。

  「阿春,沒事,我這就送你回去。」

  他嘴上喃喃著,提筆蘸墨,左手死死攥住右手手腕,壓住顫意,落筆將畫中人的發梢補完。

  溫續春望著他,眼淚唰地滾了下來。

  心口很疼,蓋過了身上的痛。

  下一刻,蕭戾擲下筆,繞過書案,一把抱住了她。

  「阿春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帶著顫,還有深深的懺悔和無力。

  這一刻,他是恨自己的。

  為什麼連阿春都沒有照顧好,他什麼都做不好,他就是這世上最無用的人。

  溫續春察覺到了蕭戾的自厭與沉淪,她就是知曉他會有這般反應,才不敢讓他知曉。

  這一次,是她自私了。

  她貪戀蕭戾的愛,明知他發現後,會墜入更深的絕望與愧疚,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強留,貪求與他相伴的時光。

  一天,再多一天。

  「阿晝……」

  溫續春啞聲開口,淚水無聲地淌在他的肩頭上。

  「你是這世上,最好的人,我這樣惜命怕疼,都想為你留下來。所以,別怪你自己,要像疼惜我一樣,愛惜你自己。」

  蕭戾稍稍鬆開懷抱,低頭望向她淚痕斑駁的臉,心頭酸苦難言,指尖帶著萬分珍愛,輕輕摩挲她的臉頰。

  「阿春,回去吧。」

  聲音沙啞,帶著近乎哀求的溫柔。

  「回去之後,就不要再管我了……」

  溫續春輕輕搖了搖頭。

  方才看到畫的第一眼,她便知曉,畫——並未真正完成。

  其實,早在回到永昌六年的第一天,在行宮長廊上和阿晝重逢時,她就已經看破了其中關竅。

  廊外確有一棵梅樹。

  可當時無風,四周根本沒有紛飛的梅瓣。

  阿晝過目不忘,可他只能描摹出目之所及的一切,那些飛舞的梅瓣,和上幅畫裡鬢間的兩朵紅梅一樣,是額外添上的。

  這時候,蕭戾也覺出不對勁來了。

  他已經完成了畫作,絕無疏漏,可溫續春還在,完全沒有離去的徵兆。

  他瞬間想到了上回的紅梅,忙攥住溫續春的肩膀,目光急切掃過畫卷,急聲:

  「阿春,還差什麼?畫上還差什麼?」

  溫續春抬眸望他,卻吐出了心中早已盤算好的安排。

  「阿晝,帶我去找懷恪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