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風卷著雪花,拂過鬢角。
溫續春忽然開口:「阿晝,給我泡壺山楂水吧,我想喝。」
蕭戾聞言直起身來,「可還想吃點什麼?」
溫續春搖了搖頭,似有些急切,輕輕推了推他。
「快去吧。」
蕭戾見狀便不再耽擱,轉身往屋裡走,不忘回頭叮囑:
「若覺得冷了,就進屋來。你喜歡這兒,我們便再住一兩日。」
溫續春沒有回頭,只點了點頭。
待到蕭戾的腳步聲消失在口中,她猛地抬手攥緊胸前衣襟,神色痛苦萬分,牙關卻死死咬緊,強壓著翻湧上來的腥甜。
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,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超全
忍了又忍,終究還是沒能忍住。
她一把抓住旁邊的廊柱,俯下身去,嘔出了一口鮮血。
血色殷紅,在白雪裡洇開,觸目驚心。
她心頭一慌,下意識望向屋內,未見蕭戾的身影,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。
她連連喘了幾口粗氣,勉強緩過幾分氣力,立刻踏到雪地中,蹲下身去,慌亂掩埋那灘血跡。
她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,疼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猛烈,仿佛從內里一點一點掏空了她的身體……
她知道,自己該走了。
可是……可是……
倘若她什麼都沒有改變,倘若永昌十二年,阿晝還是要死。
這將是他們為數不多的,相守的日子。
她捨不得,她怎麼會這麼捨不得……
眼眶悄然泛紅,指尖不住顫抖,她一遍遍扒動積雪,竭力將那抹血色蓋得嚴嚴實實。
「阿春?」
蕭戾等不及水燒開,惦記著屋外的人,已快步走了出來,一眼便見她背對著房門,蹲在雪地之中。
他心中一緊,正要上前。
下一刻,「啪」的一聲。
一團雪砸在了他的下擺上。
溫續春迴轉過身,屋內的燭火透出來,映在她臉上,笑靨如花。
「阿晝,來打雪仗!」
蕭戾蹙眉,難得地目露不贊同。
「阿春,雪地里寒氣重,咱們明日再玩。」
溫續春卻已經團了個更大的雪球,往他胸口一砸,笑出了聲:
「明日復明日,哪有那麼多明日!你不玩的話——我今晚就不拿你暖腳了!」
蕭戾神色一滯,「阿春……」
「啪!」
又一團雪,直接砸在了他臉上。
溫續春到底捨不得,雪團壓根沒捏實,一碰到他便四散開來,簌簌落了他滿頭滿肩,有幾粒碎雪鑽進他領口裡,冰得他微微一縮。
溫續春見他這副模樣,笑得前仰後合。
「快點!」
她催促著,轉身跑開,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雪地里。
蕭戾終究不忍叫她失望,還是追了上去。
他隨手團起雪,卻半點捨不得往她身上打,只丟在了她的裙裾上。
兩人在落雪的庭院裡追逐嬉鬧,溫續春的笑聲清亮,迴蕩在山間。
蕭戾望著她快活的模樣,眉眼也不自覺染上了笑意。
正鬧得歡,溫續春忽然腳下一滑,「噗通」一聲,摔進了厚厚的雪堆里,一時沒爬起來。
蕭戾臉色驟變,快步奔過去,蹲下身去扶她,聲音都變了調:
「阿春!」
話音未落,溫續春猛地起身,朝他撲了過來。
蕭戾猝不及防,被她帶得向後倒去,兩個人雙雙跌進雪堆里。
他眉宇間的憂慮還未散去,溫續春已經從他懷裡抬起頭來,一張臉紅撲撲的,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阿晝,我們早點成親吧!」
蕭戾猛地一怔,片刻才回過神來,心口狂跳,忙把懷中人緊緊摟住。
「好,阿春,我求之不得。」
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歡喜和珍重。
——
三日後。
別院上下張燈結彩。
沒有鑼鼓喧天,也沒有賓客笑語,只有廊下新掛的紅綢在晚風裡輕輕擺動。
檐角的紅燈籠映著暮色四合的天光,暖融融地亮起來。
溫續春坐在偏院的妝檯前。
鳳冠穩穩戴在頭頂,珠簾被撥至兩旁,垂在耳邊,一晃一晃的。
銅鏡里映出她的模樣,清亮的眉眼被一身大紅婚服襯得尤其鮮活喜慶。
她對著鏡子左看右看,忽然咧嘴一笑:「瞧我,生得真好看。」
正兀自打量,門外傳來腳步聲,停在門前。
緊接著,兩聲輕叩落在門板上,叩得她心跳也跟著漏了兩拍。
「阿春。」
門外是蕭戾的聲音,聽得出藏著緊張,語調微微發顫。
「我來接你了。」
溫續春深吸一口氣,緩緩站起身來。
婚服料子華貴,裙擺如水鋪開,流光瀲灩。
她又朝銅鏡里看了一眼,再確認一遍,「確實好看!」
壓下心頭忐忑,她移步到門邊,親手打開了房門。
暮色與燈籠的光一同湧進來。
蕭戾站在門外,一身嶄新大紅婚袍,襯得他眉目英挺、身姿如松。
「呀,好俊的新郎官!」
她故意打趣,本是想掩飾自己的慌亂和緊張。
平日裡,蕭戾從不讓她的話落地,可今兒卻呆呆傻傻的,只管望著她。
溫續春被他看得實在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頭捻了捻衣袖邊角,小聲嘟囔:
「看什麼呢,又不是頭一回見。」
蕭戾這才回神,耳根悄悄紅了一片,抬手替她將鳳冠上的珠簾輕輕放了下來。
「阿春,來。」
他朝她伸出手去。
溫續春面上泛紅,垂著眼,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裡。
他的手很暖,穩穩握住她,牽著她跨過門檻,步入庭院。
蕭戾曾說過,要想騙過旁人,就得連自己都相信。
這場婚事,起初本是權宜之計,為幫高雲綰擺脫婚約,是做給外人看的一場戲。
可此時此刻,執手的兩個人似乎都入了心,當了真。
庭院正中擺著一隻火盆,炭火燒得正旺,橘紅的火苗在暮色中跳動。
蕭戾牽著她,溫聲:「阿春,來,我們跨過去。」
溫續春看著跳躍的火苗,心底略略有些發怵,嘴上卻不肯服軟:「這有何難!」
她深吸一口氣,一手提起裙擺,跟著蕭戾一步跨了過去。
火苗燎過裙角,暖意撲來,她落地站穩,回頭沖蕭戾得意地一揚下巴。
蕭戾望著她,眸光溫柔,緩緩念出祝辭:「焚盡塵間厄,前路無風霜。」
溫續春微微一怔,還未細細回味,便被牽著手繼續向前走去。
這場婚禮雖說倉促,卻半點不曾敷衍,該有的儀軌,蕭戾一樁一樁早已備得周全。
出了小院,地上鋪著一排青瓦。
溫續春面露不解,蕭戾引她上前,「阿春,一同踏碎它們。」
溫續春倒乾脆,二話不說,抬腳就往瓦片上一跺。
「咔嚓」一聲脆響,瓦片應聲碎裂。
蕭戾緊隨其後,踏碎腳邊瓦片,這才緩聲:「踏破萬般劫,此後兩相伴。」
溫續春體會到了蕭戾的一番苦心。
她唇角漾開笑意,已經迫不及待想知曉,後頭還有什麼花樣了。
這回,換她拉著蕭戾,急不可耐地往前走。
不多時,前方出現一塊靶子,靶心繫著一束鮮紅綢帶。
有丫鬟候在此處,遞上一張弓、一支羽箭。
蕭戾接過,不忘遞給丫鬟一個沉甸甸的紅封。
丫鬟雙手接過,喜不自勝。
「阿春,來。」
溫續春愣了愣:「我可不會射箭。」
蕭戾自身後環住她,手把手帶著她張弓搭箭,氣息輕輕落在她耳畔。
「阿春,我們是夫妻,凡事,便要一同經歷。」
溫續春正因他一句「夫妻」失神,羽箭已破空而出。
「篤」的一聲,正中靶心,將那道紅綢牢牢釘在靶上。
溫續春側過頭,正好對上蕭戾盛滿笑意的目光。
「箭落同心處,偕老共清歡。」
……
幾番儀禮行畢,暮色已徹底沉落。
別院各處掌起了燈,暖黃燈火連成一條蜿蜒光帶,一路通向花園。
去往主院,必經園中那座小石拱橋。
橋下池水蕩漾,倒映兩岸燈火,波光粼粼。
數名丫鬟上前,捧出紅綢。
蕭戾與溫續春接過,各執一端。
「阿春,我們走吧。」
溫續春點了點頭,與蕭戾並肩踏上石橋。
橋身不長,步數有限,可兩個人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穩穩噹噹。
夜風吹過,拂動碎發,撩起衣袂。
蕭戾腳步稍頓,側過身來,正要開口說出祝辭。
可這一次,溫續春抬手,指尖輕輕壓在他唇上。
「這回,該我來說了。」
蕭戾微微一怔,隨即眼中笑意一點一點漾開,輕輕點頭。
目光交纏。
此刻這一方庭院裡,天地之間,仿佛只餘下他們二人。
溫續春指尖緩緩移開,落在他的臉頰上,學著他往日珍視自己的模樣,輕輕摩挲。
而後,滿懷虔誠與祈願,緩緩吐聲:
「阿晝。」
「願君千萬歲,無歲不逢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