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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阿春,我的妻

  溫續春這些時日一直在疑惑。

  依懷恪所言,她是孤身一人去尋他的,會那麼虛弱,除了身子每況愈下,還有一個原因便是,離阿晝太遠了。

  所以當時她才一個勁催懷恪點頭,因為在她眼裡,懷恪根本沒有五官,她自然也就聽不到懷恪說話。

  可是她想不通。

  那時候的自己是怕阿晝不讓她回來,怕他會毀壞畫軸,所以才孤身前去的嗎?

  可此時此刻,她卻覺得,和阿晝坦誠相待,分明才是最好的選擇。

  阿晝也絕對捨不得,讓她孤身一人離去。

  如此看來,或許有些軌跡,確實已經悄然改變了……

  而尋到懷恪,將內情託付給他,讓他去指點永昌十二年的自己,是不可或缺的一環。

  蕭戾大約猜到了溫續春心中所想,攥著她胳膊的手緊了松、鬆了緊,澀聲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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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明知,回來對你的身子百害而無一利。不要去找懷恪,你只管將畫補齊就夠了。」

  蕭戾的勸阻是意料之中的。

  可溫續春只是望著他,眉眼彎起。

  「阿晝,這一趟回來,我救了綰綰,救了穆姨,還成了……你的妻子。你不讓我救人,那連與我成親,也不願嗎?」

  蕭戾神色驟然一緊,「阿春,你明知——」

  溫續春抬手,指尖再次覆在他唇上。

  「你知曉,讓一個人違背她的天性,有多難嗎?那一定是因為,她遇到了讓自己心甘情願奔赴的人。」

  「阿晝,這是我的人生。從前許多事,確實是迫不得已,可這一次,無論是回到永昌六年,還是滯留永昌六年,甚至——」

  「保留回到永昌六年的機會,這些都是我的選擇。我希望你不要阻止我,而是不遺餘力地成全我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望著蕭戾的眼睛,一字一句:

  「所以,帶我去見懷恪,好嗎?」

  溫續春一向是大大咧咧的,她極少說這樣的話,明明語聲溫軟,可字句里卻藏著不容動搖的決絕。

  或許這三次穿梭往復,也已經悄然改變了她。

  蕭戾眼裡熱意上涌,又沉沉壓在眼底。

  這世間,怕是無人能懂,他此刻的痛苦與煎熬。

  迎上溫續春滿含期盼的目光,對峙良久,他終是緩緩垂下眼,啞聲:

  「阿春,你太狡猾了。」

  叫我成全你,眼睜睜看著你受傷害,卻告訴我,這才是真正地愛你。

  溫續春嘴角輕輕揚起,含淚笑了,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
  「走吧,阿晝。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寒月浸窗,屋中孤燈如豆。

  林懷恪於案前展卷讀書,四下靜得只聽得見燈花偶爾噼啪輕響。

  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,院門突然被叩響。

  三下輕叩,稍頓兩息,再敲兩下,停片刻,復落三響。

  他認得,這是蕭戾與邱嬸約定好的暗號。

  可這般深更半夜,蕭戾為何突然到訪?

  他心中驚疑,便悄悄起身,將房門拉開一道細縫,朝外張望。

  邱嬸已匆匆趕去,打開了院門。

  門外露出兩個身影,大紅喜袍在夜色中格外惹眼。

  林懷恪一眼就看見了蕭戾,他正打橫抱著一個女子,此刻眉眼沉沉,顯得格外凝重。

  邱嬸滿眼意外:「公子?」

  女子歪靠在蕭戾懷裡,看不清模樣。

  哪怕時隔一年未見,只一眼,林懷恪還是認出了來人。

  不等邱嬸問話,他便幾步沖了出去。

  「溫姐姐!」

  女子從蕭戾懷中緩緩抬起頭來,眉眼間浸著深重疲憊,卻依舊笑意盈盈。

  「邱嬸,是我。」

  溫續春又抬眼望向林懷恪,臉上笑意更盛。

  「懷恪,許久不見,你長高了。」

  邱嬸趕緊關上院門。

  蕭戾已經抱著溫續春,腳步不停,徑直往林懷恪屋中走,側頭問:

  「你屋中可有筆墨?」

  林懷恪這才注意到,溫續春懷裡還抱著一卷畫軸。

  他滿腹疑問,卻還是點頭:「有!」

  說話間,三人進了屋。

  邱嬸想了想,轉身去了廚房,預備做些熱吃食端過來。

  屋內。

  蕭戾小心將溫續春安置在書案後的椅子上,又將畫軸攤開,快速備好筆墨。

  林懷恪看得一頭霧水。

  溫續春卻笑看著蕭戾忙碌,待他停手,這才開口:

  「阿晝,我想單獨和懷恪說說話。」

  蕭戾一怔,目光落在她臉上,顯然很是猶豫。

  他不想離開她半步。

  溫續春卻格外堅持。

  蕭戾終究還是拗不過她,轉身出去,帶上了房門。

  門扉合攏的那一瞬,溫續春再也撐不住,猛地偏過頭去。

  一縷暗紅血線,順著她的唇角緩緩淌落。

  真的沒有時間了……

  林懷恪見她忽然背過身去,心頭一緊,疑惑出聲:「溫姐姐?」

  溫續春忙摸出帕子,飛快擦淨血跡,才強撐著神色轉回頭。

  她的臉色在燭火下顯得蒼白,可依舊明亮的笑容實在具有欺騙性。

  林懷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,未瞧出端倪來,又看向她身上的大紅婚服,小心翼翼問:

  「溫姐姐,你和蕭戾……」

  溫續春抬起寬大的袖子晃了晃,唇角揚起:「我們成親啦。」

  林懷恪眼睛一瞪,似有些難以置信,可轉念一想,又覺得本該如此。

  溫續春朝他招招手:「懷恪,過來。」

  林懷恪快步走到她身側。

  溫續春望著他,面上浮起濃重愧色。

  「去年我離開得突然,來不及同你道別,今晚又要走了,還跑來打擾你,懷恪,真的對不住。」

  林懷恪心頭一慌,忙拉住她的衣袖,「溫姐姐,你又要去哪兒?」

  溫續春輕輕搖了搖頭,沒有作答,眼神里滿是懇求:

  「懷恪,我想求你……幫我兩件事。」

  林懷恪自然無有不應,忙不迭點頭:「我都答應!溫姐姐,你到底要去哪裡?」

  溫續春卻指著案上攤開的畫軸,鄭重叮囑:

  「頭一樁,等我消失之後,好好保管這卷畫軸。」

  「什麼叫『消失』?溫姐姐,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」

  「第二樁,往後我若再來尋你,你務必要將這幅畫還給我,一定要還給我。而後,告訴我,一定要去見……令徽縣主。」

  林懷恪心中千頭萬緒,還沒來得及理出半分眉目,耳邊又傳來溫續春的催促:

  「懷恪,你能答應我嗎?」

  對上她的目光,林懷恪哪裡忍心拒絕,連連點頭:

  「溫姐姐,我答應,我都答應你。」

  溫續春就知道,懷恪定然不會拒絕她的。

  自己真的,遇到了極好極好的人。

  她露出了一抹極盡溫柔的笑,眸底卻已水光瑩瑩。

  「懷恪,無論阿晝同你說什麼,以後的以後,定要將這幅畫還給我。畢竟……我很想回來的,我一點都不後悔,來這一趟。」

  她終究還是說出了這句話。

  那些她曾認為,隔著濃霧的愛恨悲喜,如今都深深刻進了她的骨血里,成了她的一部分。

  原來,人真的會心甘情願飛蛾撲火,因為那團火里,煎熬著自己心心念念的人。

  這一刻,林懷恪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。

  「溫姐姐,以後的以後,是什麼時候?」

  溫續春想到永昌十二年的林懷恪,臉上有了幾分俏皮的神采。

  「待你長大了,生得高高大大、一表人才的時候,我們自會再見。」

  她說完,目光轉向緊閉的屋門,停頓了片刻,像是在積蓄力氣。

  「懷恪,換阿晝進來見我,好嗎?」

  林懷恪點了點頭,揣著滿肚子惶惑,一步三回頭退了出去。

  蕭戾一直凝神聽著屋內的動靜。

  門剛一開,不等林懷恪出聲,他已經迫不及待走了進去。

  林懷恪回身合上屋門,眼見素來冷靜的蕭戾露出這般惶急模樣,不免越發心悸。

  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溫續春站在書案後,捏著筆,卻遲遲不曾落下。

  蕭戾心焦不已:「阿春,怎麼了?」

  此刻,對她身子的擔憂,已經遠遠壓過了離別的苦楚。

  溫續春回頭望他,扯出一抹苦笑,氣息越發不穩。

  「我怕自己沒記全那些梅瓣,畢竟,我可沒有過目不忘的本事。」

  回到永昌六年後,她便意識到,梅瓣應是自己添上去的。

  可畫中梅瓣筆觸細膩,絕非她這樣一個生手能夠畫出。

  所以在雲寂寺小院,她才會央求蕭戾教她作畫。

  那些看似不經意的心血來潮,其實是她的蓄謀已久。

  可此刻,事關重大,她心底隱隱發慌,拿不準自己記下來的梅瓣是否周全。

  如果補不齊這幅畫,會怎麼樣?

  蕭戾臉色微變,卻沒有慌亂,柔聲安撫:

  「不急。你先一一指出來,我看看,是否有跡可循。」

  溫續春深吸一口氣,憑著記憶伸手指向絹上各處。

  蕭戾的目光追隨著她的指尖,面色卻越來越沉。

  落處毫無章法可循。

  為什麼?為什麼會平白無故出現那些梅瓣?

  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,溫續春的眉頭再次痛苦蹙起。

  她忙抬手捂住嘴巴,可這一次,洶湧的氣血徹底壓不住了。

  猛地一聲悶咳,鮮血自指縫間噴濺而出,星星點點落在畫軸上。

  蕭戾渾身驟然一寒,猛地轉頭,正見溫續春軟軟向下倒去。

  「阿春!」

  他搶步上前,及時將她攬進懷中。

  溫續春卻死死盯著畫軸,連嘴角淌血也顧不得,虛弱顫聲:

  「位置……梅瓣的位置,都出來了。」

  蕭戾朝案上一看,點點血痕落在絹面,竟和方才溫續春所指的方位,分毫不差。

  他心如刀絞。

  溫續春軟軟靠在他懷裡,艱難喘息:「阿晝……把筆給我。」

  蕭戾將筆蘸了墨,遞到她手中。

  溫續春接過,試圖抬起手腕。

  可心口一陣劇痛襲來,她整個人猛地一顫,筆桿險些滑落。

  她竟連……提筆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  她眼眶一熱,咬著牙想再試一次,可手臂軟綿綿的,根本不聽使喚。

  蕭戾看在眼裡,心神俱顫,忙環住她的腰,一手覆住她的手背,同她一道握住了筆。

  「阿春,我們是夫妻,凡事,便要一同經歷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在抖,可手卻極為平穩。

  鮮紅筆尖落在血跡之上,緩緩勾勒,一片片梅瓣緩緩成型,栩栩如生。

  待最後一點血跡被覆蓋、化作完整梅瓣時,蕭戾感覺到,方才尚且能站立的溫續春,像是徹底脫了力,直直向下軟去。

  他猛地甩開筆,抱著溫續春坐到椅子上,小心翼翼擁住她,哽咽輕聲:

  「阿春,阿春……別怕,我在,我在這兒……」

  眼前的一切,木案、牆壁、房門,一切都像浸了水的墨畫,迅速扭曲、模糊、消融。

  視野里,只有蕭戾含淚的臉,依舊清晰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想再喚他一聲,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了。

  只能拼盡餘力,動了動唇瓣——

  蕭戾渾身一震,下一刻,緩緩俯身,輕輕吻上她染了血色的濕潤唇瓣。

  她說——阿晝,親親我。

  唇齒間有血腥味漫開。

  溫續春感受到了他唇瓣的溫度,他那樣小心翼翼,無論何時,待她都如稀世珍寶。

  眼角涌淚。

  阿晝,阿晝……我好捨不得你。

  蕭戾落下淚來。

  淚水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溫續春的眼尾,混著她的淚水沒入鬢間,沒了蹤影。

  阿春,阿春……我的妻。

  若可以,將我一同帶走吧,求你……不要留我一個人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屋子裡長久沒有聲響。

  邱嬸的米粥和小菜熱了又熱,她猶豫再三,還是輕輕叩響了房門。

  「公子,溫姑娘,可要用些東西?」

  林懷恪站在一旁,滿心焦灼,眼見屋裡遲遲沒有回應,再也按捺不住,一把推開了房門。

  書案之後,蕭戾獨自靜坐,垂著頭,猶如空心朽木。

  林懷恪四下掃視,不見溫續春的身影,慌忙衝進屋中,連聲急喊:

  「溫姐姐!溫姐姐!」

  屋子不大,可尋遍各處,哪裡還有半分她的蹤跡。

  慌亂之下,林懷恪快步衝到蕭戾面前,一把攥住他衣襟,聲音急得發顫:

  「蕭戾!溫姐姐呢!溫姐姐在哪裡!」

  蕭戾緩緩抬眼,目光渙散,虛虛落在林懷恪臉上,恍惚作答:

  「走了……阿春走了……」

  話落,一口血嘔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