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,寒風卷著碎雪,簌簌落在肩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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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戾牽著溫續春,腳步放得緩。
「那將軍與夫人……見著了嗎?」溫續春問得小心翼翼。
蕭戾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母親應是不想再徒增糾葛,所以那兩封寄往將軍府的信,是算好時日的。待父親趕來小院時,我已遵照母親遺願,送她入土為安了。」
「我在母親的墳前,第一次見到了父親,不知是血脈使然,還是他篤信母親的品性,他一眼便認出了我,也認下了我。」
「那你呢?」溫續春偏頭看他,「你認這個父親嗎?」
蕭戾毫不猶豫就點了頭。
「父親的身份,母親從未瞞我。從小母親便告訴我,父親是謝凜,是國之棟樑,不是他拋棄了我們,而是母親的身份見不得光,會招來殺身之禍。」
「母親常同我說,父親在明處承受的刀劍,比我們要多上百倍。父親雖不知我,但他馳騁疆場,浴血守護的大盛百姓里,我們便是其中之一。」
溫續春動了動唇,一時卻說不出話來。
或許,這就是阿晝歷經磨難,卻依舊溫和清正的原因。
他的母親,真的把他教得太好了。
「既如此,你為何不曾隨將軍回京城呢?」
蕭戾微微垂眸。
「我捨不得離開母親,一時也難以接受,接納一位素未謀面的夫人,來做我的母親。父親也不曾勉強我,那時蕭恆權勢愈盛,京城波詭雲譎,父親也認為,留在南方隱姓埋名,反而是對我最好的保護。」
「父親留下來陪我過了一段時日,若母親尚在,那便是我此生,夢寐以求的圓滿日子了……」
蕭戾喃喃說著,眼前悄然蒙上了一層水霧。
——
景和十六年,暮春。
漫山草木蔥蘢,暖風拂過。
他正在舞劍。
手裡握著的,是父親親手為他削制的小木劍,輕重合宜。
父親就坐在母親的墓碑旁,面上帶著笑,時不時便會誇讚他幾句。
他原以為,身為大將軍的父親定是嚴苛又不苟言笑的人,可恰恰相反,父親愛笑,爽朗,且不吝嗇誇獎。
一套劍式舞畢,他滿懷期待地回過頭,等著父親的讚許,卻陡然怔住了。
父親正望著墓碑出神,粗糲的指尖緩緩拂過碑上的「知微」二字,眉宇間是掩不住的悲慟。
他一下子悲從中來,丟下木劍,撲到墓碑前,失聲痛哭起來。
「娘!娘!」
「阿晝。」
父親嘆息著,俯身張開雙臂,將他連同墓碑一同抱住。
「是我對不住你娘,對不住你。」
他抬頭,望見了父親通紅的眼眶,還有滿含愧疚的眉眼。
他抽噎了幾下,忽然想起母親生前的叮囑,忙抬袖抹去眼淚,搖了搖頭。
「娘說了,爹沒有對不住我們,娘還叮囑我,不能讓爹覺得愧疚,是她對爹有愧。」
他的本意是想寬慰父親,可不知為何,父親聽了他的話,反倒落下淚來。
淚水滴在他臉頰上,那樣燙。
「阿晝,可以多和爹……說說你娘嗎?」
他連連點頭,求之不得。
他扭頭,好似又瞧見娘坐在不遠處的木案旁,如往常般,提筆落字。
紙上寫著他的名字——尋晝。
他仰頭問:「娘,您為何給我取這個名字呀?」
娘擱下筆,枯瘦的手掌揉了揉他的頭,眉眼含笑。
「願我兒,於至暗中,尋得一線天光,終見白晝。」
——
「阿晝……」
溫續春伸手撫上蕭戾的臉,心疼輕喚。
風雪中,他的淚那麼燙。
蕭戾驟然回神,忙偏過頭去,抬袖拭去淚水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恢復了幾分平穩:
「自那以後,父親得空便會來看我,穆姨也時常寄來書信,噓寒問暖,還會托人捎來吃食和衣物。故而雖素未謀面,我對穆姨已很是感激。」
說到此處,他的神色又漸漸沉鬱下去。
「後來父親戰死沙場。噩耗傳來,我連夜趕赴京城,在將軍府門口,瞧見穆姨抱著父親的棺槨,哭得肝腸寸斷。」
「我無名無分,父親也曾再三告誡我,萬萬不可暴露身份。我連為父親捧靈牌都不能,只能混在自發前來送行的百姓中,給父親磕了幾個頭,送他最後一程。」
「再往後便是永昌二年,我從信中察覺,穆姨仍深陷悲痛無法自拔,決意去將軍府探望。誰料正好撞上蕭恆派人屠府……後來的事,你便都知曉了。」
溫續春聽完,不由長嘆一聲。
殷伯曾零零碎碎同她說了個大概,那時她便覺世事曲折,如今聽阿晝親口道來,更覺造化弄人。
不,一切不該歸結於造化,分明是蕭恆壞事做盡,毀了無數人的一生!
她看著神色悵然的蕭戾,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這世上的苦,真叫人說不清。」
話音落下,她立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,沒有放任自己沉溺在悲傷中。
「不過好在,我還有老頭,你還有穆姨,咱們不能只盯著失去的,還要珍惜如今擁有的。」
蕭戾垂眸看她。
雪落在她的長睫上,她眨眨眼,雪便化了,變成亮晶晶的水珠。
他不由更緊地攥住她的手,聲音很輕,卻很鄭重:
「阿春,我們還有彼此。」
溫續春一愣,隨即眉眼一點一點舒展開來,重重點頭:
「嗯!」
——
半山腰的小屋,一應用物俱全。
晚膳過後,天便徹底黑透了,各處都懸起了燈火,點點錯落,好似星子墜入人間。
溫續春裹著厚實披風,站在檐下,雙手揣在袖子裡,安安靜靜遠眺谷中夜景。
她平日總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,難得有這樣安靜的時候,整個人籠在燈影里,周身都被鍍上了一層柔和暖光。
蕭戾從屋中走出,將一個精緻手爐塞進她手裡。
「來,暖暖手。」
熱意順著掌心蔓延開,一點點淌遍四肢百骸。
「阿晝,我很喜歡這裡。」溫續春由衷說道。
蕭戾自身後環住她,望著遠處燈火,低低輕嘆一聲:「安得廣廈千萬間,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。」
溫續春側頭看他。
蕭戾微微俯身,臉頰貼上她的發側。
「阿春,這裡有像你一樣的孩子。我瞧見他們,便忍不住去想小時候的你。」
溫續春先是一怔,隨即鼻尖一酸。
阿晝說的,是那些無父無母的孤兒。
他們不像她那麼走運,被師父收留,但萬幸,他們又遇見了阿晝。
「我曾無數次想過,待一切安定後,我便一心一意做個商賈。廣置藥園,給那些『寒士』建多多的『廣廈』。」
蕭戾的聲音緩緩漾在晚風裡,滿是憧憬。
「到時候,你懸壺行醫,我經營商事。我們把回春閣開遍四方,游山歷水,歲歲年年,永不分離。」
溫續春被他這番話說得眼眶發熱,臉上卻笑開了:
「那敢情好!咱們就做好人,做大善人!好人可是有好報的!」
蕭戾手臂收得更緊,將她牢牢攏在懷中,跟著輕笑出聲。
「阿春,我已經得到,世間最大的『好報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