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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沈知微

  「漳河封凍,押解母親的隊伍被迫滯留在渡口驛站。父親彼時奉命微服密查北境軍餉貪墨案,恰巧也在驛站落腳。」

  「只是,他的行蹤早已被幕後之人洞悉,當夜便有死士合圍,意欲取他性命,驛站登時大亂。」

  溫續春聽得揪緊了眉頭。

  蕭戾眉宇間卻浮起幾分嘆服,側過頭看向她。

  「我母親從未放棄求生的念頭。滯留驛站於她而言,是天賜的轉機。因為一旦渡過漳河,去到那個苦寒無比的死地,犯人里,十個有八個熬不過頭一個冬天。」

  「她一直暗中留意驛站內外,亂起之時,趁機鑽入了驛站的糞道。那處污穢惡臭,極為隱蔽,除了負責清運的僕役,旁人絕不會踏足。」

  「父親彼時被死士逼入絕境,退至這一處,母親腳上鐐銬的響動驚動了他。危亡之際,母親領著父親循糞道脫身,逃出了生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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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溫續春聽到這裡,已連連點頭。

  天大地大,性命最大,夫人實在是有膽有識!

  「這般生死相依、患難與共,他們便互生情意,然後有了你?」

  蕭戾苦笑一聲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父親感念母親的救命之恩,替她斬斷了鐐銬,本欲贈予銀兩,放她自去。可母親身為欽犯,無身份、無路引,普天之下,寸步難行。」

  「她不敢貿然說出自己的身世,萬般無奈之下,便以救命之恩相挾,求父親將她收為身邊之人,藉此求得一個安身的名分。」

  溫續春聽得微微張大了嘴。

  「可沒過多久,母親便從親衛的言語之中,得知父親便是京中赫赫有名的謝凜。」

  「外祖父曾言,朝堂諸人之中,唯有謝凜將軍秉性剛正,前途不可限量,他日若掌兵權,或足以與蕭恆分庭抗禮。」

  「母親本就因挾恩相求心中有愧,倘若被蕭恆察覺,她與父親有所牽扯,必會生禍。於是她取走銀兩,借著得來的新身份與路引,悄無聲息離開了。」

  溫續春忍不住捂住嘴巴,「如此說來,竟是離開後,才發現有了你?」

  蕭戾緩緩點頭。

  「父親派人查探,才知曉母親乃是沈崇文之女,可待他趕回,母親已杳無蹤跡。」

  「那後來呢?」溫續春揪心追問。

  蕭戾一聲長嘆:「母親十月懷胎生下我,輾轉去往南方定居。靠著從父親那兒帶走的銀錢營生,日子尚且安穩。」

  「另一頭,父親遍尋母親數年不得,後來折衝將軍穆勇戰死沙場,臨終前,將獨女託付於他。」

  「穆姨?」

  蕭戾頷首。

  「流放那年,母親吃了太多苦頭,後來又冒險將我生下,徹底落下了病根。」

  「我七歲那年,她自知時日無多,唯恐我日後孤苦無依,又聽聞父親與穆姨婚後多年並無子嗣,便向將軍府去了信。一封給父親,另一封——給穆姨。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小院內。

  穆惠君才將糖糖哄睡。

  小姑娘蜷在被褥里,小小的身子拱成蝦米,一隻手還攥著穆惠君的衣角不放。

  穆惠君輕輕摸了摸她的頭,倚靠在榻上,卻出了神。

  四野儘是冰天雪地,屋內卻暖洋洋的,本是最宜午憩的光景。

  她也倦了,可閉上眼,心底卻思潮翻湧,半點睡意也無。

  見了阿晝,她總不免想起……那個女子。

  當年邊關稍定,阿凜得以歸家,他們夫妻有了半月的團聚。

  她與阿凜雖聚少離多,但夫妻情分深厚,唯一憾事,便是自己年少習武傷了根基,難以懷胎。

  她曾提過,為阿凜納一房妾室,卻被斷然回絕。

  她以為日子會這樣安安穩穩地過下去。

  誰知兩封自南方遠道而來的書信,徹底打破了平靜。

  有一女子,自稱為阿凜育有一子,年已七歲,而她自己油盡燈枯、命不久矣,盼謝凜南下一見。

  阿凜閱信之後,當場神色劇變。

  他匆匆離去前,向她解釋了前因,可彼時她已心神大亂,耳中一片嗡鳴,什麼也聽不真切,只牢牢記住了那個從阿凜口中道出的名字——

  沈知微。

  阿凜去了,走得那般急,而那女子的另一封信,被丫鬟遞到了她手中。

  她指尖捏著信箋,不必看也知曉,信中那女子該何等矜傲得意,向她炫耀與阿凜的舊日情分,譏諷她多年無所出。

  她甚至已經預想到,不久之後,阿凜便會將那女子,連同他們的孩子接回府中。

  萬千心緒攪作一團,她指尖微顫,最終還是拆開了信封。

  入目是極娟秀的字跡,而後,字字出乎意料,句句叩在心間,將她高高築起的心防,擊了個粉碎。

  「罪女沈知微,謹以殘喘之餘息,冒昧致書於夫人階前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我出身書香,幼承庭訓,亦知禮義廉恥四字重於千鈞。然求生二字,碾碎我一身清白風骨。

  我並非愛慕將軍,以身相托,只求借他庇護,掙一份不被棄如敝履的依仗。

  萬般屈辱盤桓胸臆,心如刀絞,肝腸寸斷。

  然機關算盡,如願以償後,我卻得知,他是——謝凜。

  我一介罪囚,身系舊案,不敢以苟活螻蟻之軀,牽連國之柱石。

  求生固然是我之執念,然世間尚有比一己性命更重之物。

  尋晝降世,實屬意料之外。

  此去經年,我隱姓埋名,輾轉流徙,本不欲打擾將軍與夫人。奈何病體日衰,大限將至。

  我死不足惜,可我兒尚幼,天性純善,倘若我撒手人寰,留他一人於世,何其孤苦。

  萬般無奈,才敢修書致將軍府。

  我與將軍本是萍水相逢,並無情意。待將軍趕至南方時,我已是一抷黃土。

  倘若將軍願將尋晝帶回謝府,懇請夫人念我一片舐犢苦心,善待我兒,尋晝亦會視夫人如親母,恪盡孝道,侍奉膝下。

  罪女沈知微,百拜頓首,泣血以呈。」

  信箋之後,另有數頁紙,細細羅列謝尋晝的性情好惡、起居習性,事無巨細,分毫皆備。

  那一刻,她仿佛能夠看見,一個病骨支離的女子,強撐殘軀,含淚握筆,一字一句寫下孩子的點滴。

  心中悲愴難以言表,以至於今日想起,仍紅了眼眶。

  知微。

  你我此生未曾謀面,但觀阿晝堅毅品性,我便知,你是何等襟懷磊落、光風霽月的女子。

  我只憾無緣與你相識,我心中從無有半分責怪,唯有滿心感激。

  感激你坦誠來信,將前因原委盡數相告,感激你誕下尋晝,保住謝家香火,感激你成全了滿心愧意、了無生趣的我。

  否則當年阿凜殞命,我無牽無掛,必定相隨於九泉之下。

  你放心。

  阿晝便是我的親子,是我豁出性命,也會守護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