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的時候,還是大響晴。
這會兒天卻陰沉了下來,瞧這光景,午後保不齊就要落一場大雪。
溫續春久久未歸,蕭戾不由朝外看了好幾眼,眉宇間藏著牽念。
穆惠君看在眼裡,笑道:「阿春去了許久未回,我有些放心不下,阿晝,你去看看吧。」
心思被看破,蕭戾略有些侷促地起身:「穆姨,那我去瞧瞧。」
出了院落,一路尋到藥廬,他一眼便瞧見了條案邊坐著的溫續春。
想來是在談論醫理,她說得眉飛色舞,手上還在不住比劃著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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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面坐的應當就是烏郎中,明明是長輩,這會兒卻像個乖學生,滿眼求知若渴。
蕭戾唇角悄然揚起,不曾出聲打擾,只是靠在門框邊,靜靜望著她。
藥廬里不時響起烏郎中一聲接一聲的驚嘆,緊跟著,便見他對著溫續春連連拱手作揖:
「姑娘年紀輕輕便有這般出神入化的本事,實在令人嘆服。我真不敢想,姑娘的師父,又該是何等杏林聖手。」
這話入耳,蕭戾心頭一動,倏地站直了。
醫術冠絕當世的江老,會不會就是……
「阿春。」他驀地喚出聲。
溫續春驟然回頭,看到蕭戾,生怕烏郎中扯出先前的血跡一事,連忙快步迎上前,不忘和烏郎中交代:
「烏先生,咱們今日就說到這兒,下回得空,我再來跟您切磋!」
烏郎中萬般不舍「欸」了一聲,溫續春已經一把拽住蕭戾,風風火火走了。
……
蕭戾對溫續春的急切稍感困惑,可此刻他心中有更大的疑團。
「阿春,我一直未曾問過,你的師父是何名號?」
溫續春一怔,扭頭看他:「怎麼突然問起那老頭?」
蕭戾沒有隱瞞,一五一十將雙佩的事說了。
溫續春驚奇地瞪大眼睛,「這……」
可轉瞬,她又搖了搖頭。
「阿晝,你曉得的,我無父無母,是師父將我撿回去撫養成人,我自然是隨了師父的姓。」
蕭戾面上掠過一抹遺憾。
阿春曾數次問起,為何偏偏是她,為何自己會纏上她。
他答不上來,也想不明白。
可倘若阿春的師父,與父親是可以託付生死秘事的忘年之交,那一切或許便有跡可循了。
但眼下看來——
「誒,等等!」
溫續春腳步一頓,神色間浮起幾分驚疑。
「你方才說,景和二十四年,你父親極有可能將那枚鳳紋玉佩交到了那位江老手上,打那之後,江老便銷聲匿跡了?」
蕭戾忙頷首:「正是。」
溫續春神色一斂,語氣格外認真。
「那年我七歲。在此之前,老頭常年在外雲遊,把我託付給隔壁嬸嬸照料。可自打我七歲那年,他外出歸來後,便極少遠走了。」
「而且打那以後,我們一年便要搬一回家,絕不在同一個地方久居。老頭說,這叫行腳游醫,多走地方,方能多救受苦的病患。」
「待我十六歲學成出師,能夠照料自己後,他便又恢復了四處漂泊的性子,一年到頭,人影都見不著幾回。」
蕭戾聽著,心口不由突突狂跳。
年歲對上了。
至於年年搬家,不停更換落腳之處,莫不是為了隱姓埋名,躲開旁人的追查和窺探?
溫續春抬頭和他對視,顯然兩個人想到一處去了。
忽然,她一把攥住蕭戾的衣袖,精神一振。
「哎!我突然發現,『回到過去』也是有好處的,比如眼下,我就可以把老頭的落腳地告訴你,你直接去找他問個明白啊!
蕭戾眸光驟然亮起。
溫續春越想越覺的這事兒靠譜,語速都快了幾分:
「萬一呢?萬一那個老頭連我都瞞著!不管是不是,你當面一問便知。這時候,我和師父住在……」
她偏頭想了想,篤定點頭。
「在嵐川郡,雲溪村!」
蕭戾呼吸一緊,也生出了幾分迫不及待。
「既如此,我們明日便動身吧,就說要在成婚前,南下祭拜我們的父母,這般說辭合情合理,蕭恆也挑不出毛病。」
可話音落下,他又一怔,眉宇間浮出幾分驚疑和憂慮。
「可此時的雲溪村,還有一個年少的你。古話說,天無二日,倘若兩個你相逢見面,會怎樣?況且此番往返,就算日夜兼程,少說也要耗去大半個月。」
大半個月……
溫續春倏然垂眸,袖中手悄然攥緊,再抬眼時,卻神色輕快:
「那索性等我回到永昌十二年,你再去吧。穆姨都尋了這些年了,也不急於這一時。」
她說著,忽然心頭一跳,想到了一處關節:
「阿晝,你說原來的你,我是說,永昌十二年那個你,見過我師父嗎?若沒有,是不是意味著,我已經悄然改變什麼了?」
溫續春更傾向於,蕭戾從未見過老頭。
畢竟從小到大,她從未聽老頭提起過半句關於蕭戾、關於將來,或是重回過去的隻言片語。
如果蕭戾和老頭見了面,如果老頭真的就是「江老」,待她回到永昌十二年,那時又會是什麼光景呢?一切會改變嗎?
溫續春心緒激盪,這一刻,對於那註定到來的離別,終於沒有那麼害怕了。
蕭戾無從預知將來,除了盡力而為,如今他心中最要緊的,是陪伴阿春度過餘下的,彌足珍貴的每一日。
——
用過午膳,大雪如期而至。
又陪著穆惠君閒話半晌,眼見雪勢愈盛,蕭戾便帶著溫續春起身告辭了。
半山腰處有一座屋舍,是蕭戾早先便備好的居所,平日裡由地啞打理,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妥帖周全。
二人共撐一把傘,踏在茫茫白雪中,漫天飛絮落滿傘面。
蕭戾緊緊牽著溫續春,時不時提醒她,仔細腳下。
溫續春卻不覺得冷,反而樂在其中,一路絮絮閒話。
言語間提到了穆惠君,她話頭一頓,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:
「阿晝,你母親和將軍,還有穆姨之間到底……」
蕭戾神色微微一黯。
溫續春見狀,心裡登時後悔了,連忙擺手,「哎呀,是我嘴碎,多此一問。」
蕭戾將她的手捉住,目光溫柔依舊。
「阿春,沒有什麼不能同你講的。就算你不問,我也打算說與你聽。」
溫續春立刻豎起了耳朵。
蕭戾抬眼望向漫天落雪,一聲輕嘆溢出唇間。
「景和八年春,我外祖父,御史中丞沈崇文上《劾蕭恆十罪疏》,列時任戶部侍郎的蕭恆貪墨、結黨、欺君等罪。」
「可彼時蕭恆聖眷正濃,手段已狠辣非常,反將我祖父誣告下獄,判了死罪。沈家女眷按律盡數沒入官婢,發往北境苦寒的營驛為奴。」
溫續春渾身一顫,忙將蕭戾的手緊緊握住。
蕭戾眼底浮起悲戚,輕輕搖了搖頭。
「外祖母本就體弱,經不起這般顛沛折磨,半路上便撒手人寰了。母親被官差押解,一路輾轉跋涉,行至隴北道漳河渡口驛站,在那裡,遇到了時為定遠將軍的父親。」
溫續春眼裡泛起希冀,「聽著,莫不是一出英雄救美的佳話?」
蕭戾緩緩搖了搖頭,嗓音苦澀:「不,是個囚徒求生的故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