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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雙佩

  烏郎中已經起身。

  溫續春忙把手裡沾了血跡的絹帕緊緊攥住,揉成一團,飛快塞回腰間,面上一派輕鬆。

  「嗐,都是近來天寒地凍的,總窩在屋裡烤炭火,那炭氣熏得人嗓子眼兒發乾,我便時常乾咳幾聲。方才過來的路上風一灌,咳得狠了點兒,大約是嗆破了喉嚨管兒,不礙事。」

  烏郎中見她臉色實在不算好看,心裡總覺著不大對勁,又將信將疑地看了她兩眼。

  溫續春主動移步到條案邊,臉上笑意更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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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怎麼,烏先生還怕我有疾不治不成?再說了,我自個兒就是郎中,身子是好是壞,我心裡還能沒數?」

  烏郎中一怔。

  等等,這妮子方才說什麼來著?

  她姓溫,是從穆夫人那處來的?

  心念一動,他猛地回過神來,滿眼震驚,上上下下把溫續春打量了個遍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莫非就是那位替穆夫人治傷的溫姑娘?」

  溫續春也不由得一愣。

  但見烏郎中不再揪著她嘴角的血跡不放,終於悄悄鬆了口氣,咧嘴一笑:

  「若您說的是穆姨胸口的劍傷,那確是我醫的。」

  烏郎中雙眼瞬間亮了起來,當下便信了溫續春嗆破喉管的說辭,又忙拿起案頭攤開的醫書,往前一遞,語氣里滿是敬佩。

  「我方才正翻書琢磨呢,那可是氣胸之症,多是沙場戰傷,尋常郎中見了都束手無策。姑娘你年紀輕輕,竟通曉這般本事?」

  一談起醫術,溫續春頓時來了興致,什麼都拋到了腦後,下巴微微一揚,頗有些得意。

  「我師父的醫術可是天下第一,我好歹學了五六成的本事,氣胸自然不在話下!」

  烏郎中望著她,簡直如獲至寶,滿心都是求教之意,可有些話礙於禮數,又不好意思開口。

  溫續春瞧出他的心思,朗聲笑:「烏先生可要學?若是不嫌棄,晚輩可以傾囊相授!」

  烏郎中大喜過望,連連點頭。

  「當真?這等秘訣,有的人可是捂得緊緊的,生怕被別人學了去。」

  「我還巴不得天底下所有的郎中都會呢!來來來!」

  溫續春說著,已經動手去擼袖子了。

  「我先給您講講這氣胸的要點——」

  烏郎中忙搬了張凳子在她對面坐下,洗耳恭聽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穆惠君心緒漸漸平復,只是眼眶依舊泛著紅。

  「穆姨,這玉佩便留在你這兒吧。」蕭戾懇切開口。

  穆姨數年顛沛煎熬,比起自己,她更需要這枚玉佩寄託念想。

  可穆惠君回過神來,卻搖了搖頭。

  她拉過蕭戾的手,將玉佩放回他的掌心,神色漸漸鄭重起來。

  「阿晝,永昌二年時,你我倉促相見,彼時形勢險惡,許多話我來不及講,也不敢講。」

  「後來行宮宴上,眼見玉佩落入蕭恆手中,有些事,我便更不能吐露了。」

  她目光沉沉,望著掌心的玉佩。

  「而今你歷盡艱險,將它尋了回來……」

  蕭戾望著她這般鄭重的神色,心口莫名一緊。

  他隱隱察覺,穆姨接下來要說的,絕非尋常舊事。

  果不其然,穆惠君緩緩開口,一語驚人。

  「阿晝,這玉佩不是孤件,乃是一對。另一枚,是鳳紋白玉佩。」

  蕭戾倏然抬眸。

  穆惠君的目光卻漸漸空茫,陷入了沉沉的追憶之中。

  「當年先帝病重,急召你父親星夜返京。之後數次傳召他入宮覲見,最後一次從宮中歸來,你父親獨坐書房,自白日,一直坐到夜深……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景和二十四年,謝府書房外。

  夜色沉沉,漫天寒星,府中各處燈火盡熄。

  書房門戶緊閉,內里未點半盞燈火。

  穆惠君猶豫片刻,輕輕推開了書房的門。

  屋內一片昏暗,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淡淡月色,淺淺鋪在地面。

  謝凜靜坐於書案後,垂著頭,一言不發。

  穆惠君跨步入內,反手合上房門,走近時,擔憂輕喚:「阿凜?」

  謝凜聞聲抬眼,看到她,原本緊攥的手掌微微鬆開了一些。

  借著微弱月光,穆惠君看清了他掌心躺著的兩枚玉佩。

  玉質瑩潤,一龍一鳳,交相輝映。

  謝凜的目光隨之落在掌中,語聲低沉:「這是皇上御賜之物。」

  金銀賞賜於穆惠君而言,根本無足輕重。

  她並不在意,只是抬手輕輕覆在謝凜的肩頭,滿心牽掛:

  「聽聞邊關又遞來了急報,你是不是……又要走了。」

  謝凜緩緩抬起頭,望進她滿含憂慮的眼底,眉宇間漫開深重愧意。

  「鐵騎壓境,邊關危亡,哪怕其中暗流涌動,藏著陰謀詭計,我身為大將,不能不去。」

  他是謝凜,是大盛的將軍。

  烽火一日不熄,他便一日不能卸甲歸田。

  這是他年少時便許下的諾言,也是他用一生去踐行的路。

  穆惠君眼睫一顫,淚珠已然凝在眼眶。

  「我曉得,我不攔你。可是皇上病重至此,朝局動盪,只怕你這一去,京城就要變天了。」

  謝凜聞言,沉默良久。

  他垂眸看向掌心裡成雙的玉佩,忽而伸到穆惠君面前,似乎想說些什麼。

  可話到嘴邊,他臉上幾番掙扎與不忍,終究將玉佩重新捏回手裡,起身,將穆惠君緊緊擁入懷中。

  「夫人,是我對不住你。一直以來,留你一人獨守府邸,日夜為我擔驚受怕。」

  「此去生死難料,無論……無論發生何等變故,你務必都要保全自身,顧好自己。」

  穆惠君猛地抬頭,對上他盛滿愧疚與不舍的目光。

  多年夫妻,無需多言,她已然讀懂背後暗藏的訣別。

  可她依舊沒有說任何挽留的話,只是緊緊回抱住他,淚水潸然。

  「阿凜,你知曉的,我無怨無悔。」

  沉沉暗夜的書房裡,二人相擁而立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穆惠君抬指輕輕拭去眼角的淚,望向蕭戾,語聲溫緩。

  「後來我反覆回想那夜的場景,想來你父親當時手握雙佩,本是有話要對我講的。」

  「無論是他不忍將我牽扯其中,還是內情重大到,不容許吐露半個字,他終究將話咽了回去。」

  「可數日後,你父親臨行前,我替他整理衣襟、打點行裝時,卻發現那對玉佩,只剩龍紋還在他手中,鳳紋玉佩已不見蹤影。」

  蕭戾眉頭緊蹙,暗自思忖:

  這對玉佩乃是先帝御賜,彼時先帝應當知曉自己大限將至。

  蕭恆已有權傾朝野之勢,父親是唯一能夠制衡蕭恆之人。

  莫非先帝賜下這雙玉,其中另有深意,或藏有牽制、對付蕭恆的秘計?

  父親不敢告訴穆姨,想來怕自己遭逢不測後,反牽連她入局。

  倘若穆姨落入蕭恆之手,秘辛泄露,那更是萬劫不復之禍。

  蕭戾心緒動盪,一抬眸,卻見穆惠君面露遲疑,欲言又止。

  「穆姨,怎麼了?」他忙問。

  穆惠君輕輕嘆了一口氣,神色悵然。

  「你父親有個忘年之交,來歷成謎,軍中上下都尊稱他一聲江老。」

  「此人醫術冠絕當世,那些年常伴在你父親左右,於軍中救死扶傷。」

  「可偏偏你父親最後一次奔赴沙場,江老卻不在身旁。也正是那一戰,你父親中了暗箭……」

  穆惠君垂下眼帘,雙手不自覺緊緊交握,指尖泛白。

  一切都是那麼湊巧,仿佛冥冥之中的定數。

  蕭戾卻聽懂了穆惠君話中的未盡之意。

  「穆姨,您的意思是,父親極有可能將鳳紋白玉佩託付給了江老,命他遠避他鄉。所以父親身邊只餘下龍紋玉佩,而素來隨行的江老,也就此銷聲匿跡?」

  穆惠君緩緩點了點頭,卻又滿是無力。

  「可這一切只是我的猜測罷了。我也曾多方打探江老的下落,可此人如同人間蒸發,遍尋不得。」

  她抬眸看向蕭戾,目光溫和而鄭重:

  「阿晝,這枚玉佩你收好。倘若有朝一日,你能尋得那枚鳳紋玉佩,或許便能解開這個謎團了。」

  蕭戾將龍紋白玉佩緩緩收攏在掌心,重重點頭。

  一番舊事敘說下來,穆惠君面上已透出幾分倦色。

  她正要抬手按揉發脹的眉心,忽然一隻小小的手伸過來,輕輕拉住了她的手。

  穆惠君微微一怔,低頭看去,原來是糖糖。

  小姑娘聽不懂二人的話,卻似乎能察覺穆惠君的疲憊與傷感。

  穆惠君心頭一暖,看向蕭戾:「這孩子的身世,可有眉目?」

  蕭戾無奈搖了搖頭。

  穆惠君暗嘆一聲,眼中漾開憐意,伸手溫柔撫過糖糖的發頂。

  「既然如此,便把她留在這谷中吧。我這一生,終究是沒有兒女緣分——」

  蕭戾眸光微微一黯,正要開口寬慰,穆惠君已釋然一笑。

  「好在你父親還有一個你。往後糖糖便交由我來照料,我會把她當做親生孩子一般疼惜,你與阿春不必掛懷。」

  糖糖不知聽沒聽懂,小小的身子往穆惠君身邊依了依。

  穆惠君心中一喜,伸開臂膀,將糖糖輕輕攬進了懷裡。

  她的動作生澀卻溫柔,像是第一次做母親的人,小心翼翼學著如何去擁抱一個孩子。

  「好孩子,渴不渴?渴了餓了要說。」

  「糖——」

  糖糖含糊著,吐了個字。

  穆惠君不由失笑,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小額頭。

  「饞丫頭,整日張口閉口便是糖。」

  蕭戾靜靜望著這一幕,眼底沉鬱漸漸散去,漾開一片柔光。

  這個山谷里,有藥田,有學堂,有安居樂業的村民,有劫後餘生的歸宿。

  如今,穆姨重拾生活,身邊又多了個懵懵懂懂的小丫頭。

  他悄然捏緊手中的玉佩。

  父親,您若瞧見了,也會覺得欣慰罷。

  孩兒……還想做得更好。

  PS:9.22今天的章節寫的不滿意,明天再更,見諒 ꒦ິ^꒦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