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下山,行至谷口,蕭戾才放下溫續春,又從懷中摸出半副面具。
溫續春歪頭望他,「怎麼,怕他們瞧見你的臉,認出你?」
「谷中眾人並不知此地與我有牽扯,這般反倒省去不少是非。」
蕭戾抬手將面具覆上,恰好遮住上半張眉眼,露出線條清薄的下頜與唇角。
「走吧,進去瞧瞧,你一定會喜歡這裡。」
他笑著牽過她的手。
溫續春迫不及待跟著走入谷中,抬眼便望見谷口立著一方青石碑,石上刻著兩個蒼勁大字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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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春。
她心口一跳,側頭看向蕭戾,正要開口追問,一道激動的嗚嗚啊啊聲驟然從前邊傳來。
她循聲看去,一名青年快步迎了上來,神色激動,雙手不停飛快比劃著名。
蕭戾衝來人點了點頭。
「阿春,這就是地啞。他聽得見,你只管同他說話就好。」
溫續春臉上漾開爽朗笑意,「地啞大哥好。」
地啞臉上一紅,連連打手勢,示意萬萬不敢受她這聲稱呼。
他早就從天聾那裡得知,溫姑娘是公子的未婚妻子。
「地啞,我們是來看穆姨的。眼下正是款冬採收的時候,你不必陪著,只管去忙。」
溫續春聽得這話,不由眼前一亮。
款冬是冬月抽芽,采尚未綻開的花苞入藥,潤肺止咳是一絕。
地啞執意要引路。
蕭戾不再推辭,牽著溫續春,跟著他往山谷里走去。
溫續春一路好奇張望,目之所及是大片大片的藥田。
有些地塊已經收完了,裸露出褐黃色的泥土。
款冬田裡卻格外熱鬧,不少村民正彎腰採收。
明明寒冬勞作又冷又累,可眼前一張張臉卻是笑盈盈的。
沿途鄉鄰看見地啞路過,都熱絡抬手招呼問好。
蕭戾在旁輕聲解釋:「這裡是回春閣名下的一處藥園。谷中大半是從前流離失所、無處容身的苦命人;還有一些,是我從蕭恆手底下救出來的,一併安置在此。」
「劫後餘生的人,都格外珍惜如今的安穩,是以谷內一向太平。短缺的用物,都是地啞往外奔走採辦的,所以谷中老小個個都念著他的好。」
溫續春聽著,心底很是觸動。
她側頭去看蕭戾,見他望著田間勞作的眾人,眉眼間似藏著羨慕與嚮往。
她悄然捏緊蕭戾的手,低聲:「你做的更多。可惜他們都不知曉,或許有些人還誤解你,恨著你。」
蕭戾反握回去,正要開口,一陣孩童嬉笑聲遠遠飄來。
孩子們下學了,從學堂里躥出來,嘰嘰喳喳蹦蹦跳跳的。
瞧見蕭戾和溫續春兩個生人,尤其蕭戾還戴著面具,他們便團團好奇圍攏上來。
又見地啞,一聲聲「啞叔」喊得熱鬧。
地啞臉上滿是憨厚的笑,連連打著手勢,半哄半趕,把這群小孩打發散開。
又往前走了一段,來到一處整潔的院落,正是穆惠君的住處。
蕭戾沖地啞頷首,拉著溫續春走上前,叩響木門。
「糖糖,去把門開開。」屋內傳出一道溫和沉靜的女聲。
片刻後,屋裡走出糖糖的小身影。
溫續春見狀,不由又驚又喜。
小姑娘雖目光依舊呆呆愣愣,卻已然聽得懂話了。
「是哪家的嬸嬸來了?」
穆惠君腳步遲緩,自屋內走出來,一眼瞧見了院門口的兩人。
縱然蕭戾戴著半副面具,她仍一眼辨出,當下大喜過望。
「阿晝,阿春,你們來了!」
穆惠君身子損耗過重,雖養了幾日,面色依舊帶著蒼白。
蕭戾忙推門入內,上前伸手攙扶,小心翼翼將她引至屋中的矮榻邊落座。
糖糖約莫還記得溫續春,一雙眼睛一瞬不瞬望著她。
溫續春笑著牽起糖糖,一同走到榻前。
「夫人,我給您搭搭脈吧。」
穆惠君伸出手,笑道:「你同阿晝一般,喚我一聲穆姨可好?」
溫續春從善如流點頭,手指搭在腕脈上時,神色便認真了起來。
片刻後,她收回手,眉眼舒展。
「穆姨,您身子已經大有起色,只是還得好生調養。谷里的郎中在哪,我想去瞧瞧他給您開的方子,再斟酌斟酌。」
「就隔了兩三間屋子,門口掛著藥廬的木牌,郎中姓烏。不急在一時,先坐下歇歇腳再說。」
溫續春已經站起身,神色爽朗:「穆姨,您和阿晝說說話,我去去便回。」
她伸手摸了摸糖糖的頭,轉身出去。
穆惠君目送溫續春出了房門,回過頭,卻見蕭戾依舊望向門口,久久沒有回神,不由莞爾:
「阿晝,人都走遠了。」
蕭戾忙收回視線,耳尖掠過一絲赧然。
穆惠君看在眼裡,卻滿心欣慰。
阿凜,你瞧,阿晝都要成家了。你的兒媳,是個頂頂好的姑娘。
「阿春年紀輕輕,醫術卻著實高明。谷里的烏郎中看過我那傷口,都連連自嘆不如,還道是何方聖手替我醫治的。」
蕭戾眼底滿是與有榮焉,笑道:「阿春總說,她師父的醫術天下第一,她居第二。」
穆惠君聞言微微一怔。
醫術卓絕之人,她倒認識一位,說是天下第一聖手也不為過。
當年阿凜戰場中箭,若他就在阿凜身側,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……
一念及此,悲痛悄然漫上心頭。
就在她心緒沉浮之際,一抹瑩潤白光映入眼帘。
她下意識看去,只見蕭戾的掌心上,赫然托著枚龍紋白玉佩。
穆惠君身子猛地挺直,滿眼難以置信,抬眸去看蕭戾。
蕭戾眼眶隱約泛紅,面上卻牽起笑意,溫聲:
「穆姨,父親的遺物,我拿回來了。」
穆惠君雙手止不住地顫抖,伸手接過玉佩,指尖一遍遍細細摩挲玉上的紋路。
這個素來剛強傲骨的女子,此刻再也繃不住,眼淚簌簌滾落。
她緩緩將臉埋入掌心,聲音不住發顫,低聲呢喃:「阿凜……」
蕭戾鼻尖發酸,偏過頭望向窗外,眼角亦有晶瑩閃過。
——
溫續春站在「懸壺濟世」的木牌前,不由得有些出神。
她所求的日子,大抵便是這樣:
尋一處山明水秀的小山村,開一間屬於自己的小藥廬,平平淡淡安穩度日。
「誰在外頭?」
藥廬里傳來一道男聲,渾厚溫和。
溫續春定了定神,邁步走進去。
條案後坐著位約莫四十出頭的男子,正埋首翻閱醫書。
她笑意謙和,拱手行禮,「烏先生,晚輩姓溫,是穆姨那邊過來的,想瞧瞧您為穆姨開的方子。」
烏先生聞言抬頭,目光掃過溫續春的臉,眉頭卻驟然一緊。
「姑娘,先別忙著操心旁人。來,伸手,我替你把一脈。你這面色實在太差,還有你嘴角,那是什麼?莫不是血?」
溫續春面上一慌,忙掏出隨身的帕子,壓了壓嘴角。
那方素白帕子上,早已是血跡點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