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了照顧糖糖,回京的路是雇了馬車走的。
哪怕一大早就出發,腳程到底比不得騎馬,等踏入京城,已是第二日。
蕭戾囑咐天聾,把糖糖先行送往穆惠君身邊,自己則帶著溫續春,趕回別院露面。
當然,沒忘記帶上大包小包的物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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畢竟這一趟出去,由頭是挑選婚嫁之物,樣子總要做足。
二人在別院歇了三日。
蕭戾暗中遣人出去打探,那樁血案果然已被路人發覺報了官,可官府查來查去,什麼也沒查出來。
更叫人費解的是,沒有任何人報失蹤,也沒聽說什麼尋人的消息。
那一隊人馬倒像是憑空冒出來的,來歷無處可尋,也無人認領。
蕭戾今日去相府,終於撞見了南下辦事的那五人。
他冒險旁敲側擊試探了幾句,領頭之人含糊其辭,聽那口氣,竟連他也不甚清楚,此番的目標究竟是誰。
蕭戾百思不解,蕭恆打的究竟是什麼算盤,這事怕是又要成一樁懸案了。
寒冬白晝短,暮色落得格外早。
自相府回來,蕭戾徑直往主屋走去。
院落里早已布置一新,處處透著婚嫁的喜氣。
可遠遠望去,主屋裡頭卻黑漆漆的,半點燈火也無。
蕭戾心頭納罕:難不成阿春已經睡下了?
抬手正要推門,忽地記起上一回溫續春抱怨他不懂規矩,當下便老老實實叩了門,輕喚:
「阿春?」
屋內很快響起腳步聲,似帶著幾分倉促慌亂。
蕭戾眉頭一蹙,正要伸手推門,房門「吱呀」一聲,從內拉開。
還沒等他看清溫續春的神情,來人已經一頭撲進他懷裡。
蕭戾非但不覺欣喜,反倒心頭一沉,伸手攬住她,不安:
「阿春,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」
懷裡的人搖了搖頭,聲音悶悶的。
「阿晝,我住不慣這兒,你帶我回雲寂寺吧,立刻就走,好不好?」
蕭戾微怔,可只要是她所求,自然無有不依。
「好,我們這就動身。」
溫續春這才抬頭看他,一張臉笑得眉眼彎彎。
——
雲寂寺的深夜,萬籟俱靜,寒意浸骨。
一進屋,蕭戾便將溫續春按坐在外間榻上,又取來兩件厚實的披風,一層又一層裹在她身上,嚴嚴實實的,只露出一張臉來。
自己則轉身去點燈、添炭、燒熱水、烘被子,忙得腳不沾地。
溫續春縮在蓬鬆厚重的披風裡,看著蕭戾忙前忙後的身影,不由心生歉意,目露不忍。
「你怎麼都不抱怨一句?不嫌我折騰嗎?」
蕭戾百忙中看了她一眼,滿眼縱容,顯然樂在其中。
「還冷嗎?熱水馬上燒開了。夜深了,不喝茶,喝些紅棗桂圓暖暖身子吧。」
溫續春輕輕點了點頭。
屋內炭火越燒越旺,暖意一點點漫開。
她索性懶懶躺了下去。
炭火偶爾噼啪輕響,煙火氣息融融,叫人渾身筋骨都鬆快下來,心底格外安穩。
待蕭戾燜泡好桂圓紅棗茶,一回頭,溫續春已經躺在榻上睡著了。
披風上毛茸茸的領子蓋住了她半張臉,格外恬靜安然。
蕭戾心頭瞬間軟得一塌糊塗,放輕腳步上前,屈膝蹲在榻邊,靜靜望著她的睡顏。
好似瘦了些。
心底漫上濃濃的歉疚,自打遇上他,阿春便總在擔驚受怕。
心中憐愛太甚,他微微探身,一個輕輕的吻,落在她的額間。
外間的榻,到底不比裡間的床綿軟舒適。
他略一思忖,替溫續春褪下鞋襪,又把烘得溫熱蓬鬆的被褥取過來,小心翼翼抽走披風,將被子蓋在她身上。
溫續春已然睡熟了,卻還是感知到了暖意,裹著被子往裡一轉,睡得更香了。
蕭戾輕笑一聲,仔細替她掖好被角,才起身走到書案旁,自架上抽出一卷素絹鋪展開。
絹布上,早已勾勒出長廊的輪廓,不知他什麼時候畫的。
他沒有猶豫,執筆蘸墨,一筆一畫繼續描摹。
……
第二日,一大早便出了好太陽。
日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斜斜照進來,落在床榻上,喚醒了溫續春。
這一覺睡得踏實安穩,渾身上下鬆快無比,尤其手腳,一整晚都是暖烘烘的。
她正要愜意地伸個懶腰,身子微微一動,後知後覺有一條胳膊正穩穩圈在自己腰間。
她心頭一跳,順著臂膀緩緩抬眼,蕭戾的俊臉近在咫尺。
近到鼻息間,他身上雪後松針的冷香,和她一身的藥草清香混在了一處,纏纏繞繞的,分不清彼此。
蕭戾已經醒了。
他一向覺淺,方才溫續春稍一動彈,他便醒了。
只是昨晚他擅自上了榻,這會兒卻不知阿春會不會惱他,只能僵著身子裝睡。
下一刻,懷中人便有了動靜。
蕭戾心頭一緊,以為她要掙開自己,忙要退開身子。
誰知溫續春非但沒有躲開,反倒順勢往他懷裡一鑽,一條胳膊橫過來,緊緊抱住了他的腰。
蕭戾實在受寵若驚,當下越發不敢動了,任由她柔軟的髮絲擦過他的下頜。
溫續春在他懷裡輕輕蹭了蹭,難得地軟聲:
「好暖和啊。阿晝,接下來每天都要抱著我睡,好不好?」
一股熱流自心口直衝頭頂,蕭戾臉頰生熱,一時竟失語,胸腔輕輕震動,低低悶出一聲:
「好。」
光塵浮動,屋內安安靜靜的,再沒有了聲響。
暖融融日光照在溫續春露在外邊的一側耳朵上,燒得通紅。
……
用過午膳,山間日頭正好。
蕭戾牽著溫續春踏上山道,要帶她去見穆惠君,也去看一看那處他提過好幾回的「落腳地」。
走著走著,溫續春就到了蕭戾的背上。
被偏愛的,總是有恃無恐嘛。
她一路腿腳晃悠著,還時不時使喚蕭戾摘片樹梢的葉子,蹲身看看新奇的野草。
蕭戾一一應著,當真是「指哪兒打哪兒」。
忽的,她眸光一凝,望見了不遠處的一座墳冢。
墳塋修葺得齊整周正,連墳前供品都擺放完好,應是時常有人前來打理祭掃。
「咦,那是誰家的墳?」她難掩好奇。
蕭戾腳下一頓,側首朝那處望去,眼底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悲戚,嘴上說的卻是:
「我也不知。不過這深山之中,本就散落著不少墳冢。畢竟此地清靜,又山水相宜。」
溫續春不疑有他,還煞有其事點了點頭。
「你這話在理。就算閉了眼,也要睡在山清水秀的好地方!」
蕭戾背著她繼續往前走,一路好風光,溫續春轉瞬便將那座墳拋到了腦後。
又跋涉了許久,溫續春實在過意不去了,扭了扭身子。
「你放我下來吧,沒想到這麼遠,我自己走幾步。」
蕭戾非但沒放下她,反倒將人往上顛了顛,背得愈發穩妥,偏過頭,眉眼漾開笑意。
「已經到地方了,你往前面瞧瞧。」
溫續春忙往前探身,抬眼眺望。
遠處是一方幽靜山谷,谷內屋舍錯落,一畦畦田地整齊鋪開。
距離尚遠,看不清地里栽種的是何種作物。
但能瞧見人影往來,明明正值寒冬臘月,谷中卻煙火騰騰,一派熱鬧興旺。
難以想像待到春和景明之時,此處又該是何等生機勃勃。
溫續春看得目瞪口呆,心底又不由泛起嚮往,驚嘆:「這莫不是一處世外桃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