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續春來回跺了好幾步,僵麻的腿腳才慢慢找回幾分知覺。
她不敢多耽擱,踉踉蹌蹌朝著火光方向趕過去。
很快,她看到了蕭戾。
四下空蕩蕩的,只有他一個人,站在快要燒透的火堆邊上,低著頭,沒有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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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心頭一緊,扯開嗓子:「阿晝!」
蕭戾渾身一震,驟然回神,忙快步迎向她,嗓音乾澀沙啞:
「阿春,別過來!」
可借著殘火明滅的光,溫續春已經看到了眼前慘烈的景象。
偌大一片空地被大火肆虐過,馬車燒得只剩焦黑扭曲的骨架。
散落的箱籠行李燒成一團焦炭,地上橫七豎八倒著數具屍體。
烈火將人灼得蜷縮成團,皮肉焦黑炭化,分辨不出眉眼相貌。
焦糊刺鼻的氣味混著冰雪的寒氣,一陣陣往鼻腔里鑽,叫人胃裡陣陣翻湧。
蕭戾上前扶住她的肩膀,刻意隔絕了她的視線。
「不要看。」
溫續春渾身微微發顫,不知是冷的,還是怕的。
「是……都是人嗎?」
蕭戾垂下眼睫,目光落在腳邊的積雪上。
「沒有活口,屍體也燒得面目全非,辨不出身份。馬車裡的人應就是蕭恆的目標,是……一家三口。」
溫續春的唇哆嗦著,「知曉是誰嗎?」
蕭戾緩緩搖了搖頭,「下手乾淨利落,半分痕跡都沒留。文書、令牌,一樣不剩。」
溫續春不由抬眼望他。
蕭戾比她想像中,要冷靜許多,或者說,是硬生生磨出來的麻木。
她嗓子一緊:「阿晝——」
餘下的話還沒說出口,蕭戾忽然抱住了她,聲音低低的:
「阿春,我已經盡力了。」
溫續春喉頭一澀,忙使勁點頭。
「我知道,我正想同你說這話,阿晝,你盡力了,你已經盡力了。」
蕭戾俯身,將這個懷抱收得更緊。
「每一回,我都這麼告訴自己,不然,我會撐不下去的。」
溫續春眼眶驟熱,立刻用力回抱住他,想要給他一點支撐和暖意。
她親眼目睹過兩次,次次都覺鑽心地疼。
他呢?這麼多年,究竟經歷過多少次?
他孤身一人,要同盤根錯節、手眼通天的龐大勢力對抗。
哪怕已經和皇上暗中結成同盟,可禍事往往來得猝不及防,局勢又瞬息萬變,很多時候根本容不得他從長計議,更別說和皇上尋機商議對策。
這一次,有她在。
可從前、往後,他都要獨自面對這一切。
明知不可為而為之……
綰綰說得對,目睹這麼多罪惡與血腥的他,確實……早就沒有回頭路了。
漫天大雪紛紛揚揚,簌簌落滿二人肩頭。
「噗」的一聲,原本苟延殘喘的那一點火光,也被飛雪徹底吞沒。
四下驟然墜入黑暗。
「阿春,冷,回去吧。」
蕭戾輕聲開口,替她拂去肩頭的落雪。
待到天明,這裡的血案便會被人發現,然後記入官府的案卷。
就算一時成了懸案,來日秋後算帳,也算有跡可循。
枉死之人,終有沉冤得雪的那一日。
只待……永昌十二年。
溫續春點頭,緊緊握住了他的手。
二人並肩邁步,踏入茫茫風雪之中。
……
馬兒刨了刨蹄子,打了個響鼻,噴出一團白氣。
蕭戾將溫續春抱上馬背,隨後翻身上去,從背後環住她,扯了扯韁繩。
「先就近尋一處客棧落腳歇息,明日一早趕回京城。」
溫續春正要點頭,沒承想馬兒忽然前蹄一抬,馬身猛地一晃。
溫續春猝不及防,嚇得死死抱住蕭戾,驚呼出聲。
蕭戾眉峰驟然擰緊,手腕發力穩穩勒住馬,一邊低聲安撫懷裡的溫續春,一邊目光銳利掃向雪地。
這匹馬是他親手調教出來的,絕不會平白受驚。
果不其然,讓他瞧見,不遠處厚厚的積雪堆里,趴著一團黑乎乎的影子,無聲無息。
他眸光驟然一凝,好像是……人!
他當即下馬,將溫續春護在身後,緩步朝前靠近。
雪地里,當真蜷著一個人!
他半俯下身,留著幾分戒備,伸手把那團黑影翻轉過來。
竟是個小姑娘,七八歲的年紀,小臉凍得慘白,嘴唇泛著烏青,不知在這裡躺了多久。
溫續春神色一凜,搶步上前,兩指探上小姑娘的脖頸。
指尖觸及的皮膚,冰涼一片。
「還活著!這大雪夜的郊外,哪來的孩子?難道是……」
二人不約而同,轉頭望向方才的慘案方向。
「快抱起來,寒氣入體拖不得,先找地方安頓,我給她看看!」
——
客棧上房裡,炭火燒得噼啪作響。
小姑娘渾身多處凍傷。
溫續春借著燭火,小心給她處理傷處,又將客棧尋來的乾淨舊衣給她換上。
一番忙活下來,小姑娘沉沉昏睡在榻上,雖呼吸細弱,總算保住了一條命。
溫續春滿身疲憊,坐到桌邊端起面碗。
趕了一天的路,身子累得幾乎散了架,明明腹中空空,卻不覺得餓。
她卻不馬虎,吃不下也得吃,認認真真吃完了一碗熱面。
一旁的蕭戾,被溫續春盯著,面前的碗也見了底。
倆人正要喘口氣,榻上的小姑娘忽然大喊大叫起來,在床上胡亂扭動,像是做著什麼可怕噩夢。
溫續春立刻衝到床榻邊,穩穩握住了孩子的手。
她不曾強行按壓束縛,只俯下身,湊到小姑娘耳畔,聲音壓得低低柔柔的:
「沒事了,沒事了啊,這兒暖和,沒人能傷害你,乖,不怕……」
蕭戾不敢出聲打擾,只見小姑娘在溫續春的哄慰下,掙扎漸漸弱了下去,身子一點點放鬆下來,睫毛顫了顫,竟睜開了眼睛。
溫續春湊上去,面上含笑,輕聲問:「醒啦?還冷不冷,肚子餓不餓?」
小姑娘眼角還掛著淚,一雙眸子卻空洞茫然,只呆呆望著人。
溫續春心裡一沉,又輕喚兩聲:「小姑娘?餓不餓?」
孩子依舊呆呆怔怔的,仿佛隔絕了外界的聲音。
「怎麼回事?」蕭戾憂心問。
溫續春神色凝重,「小孩的心志本就沒長全,受了刺激,驚懼過度傷了心神,就會變成這樣。可以試著用藥,慢慢開導調理,但能不能恢復神智,還得看造化。」
她雖這般說著,卻還是暗懷希冀看向床榻,笑問:「小姑娘,你叫什麼名字呀?」
小姑娘終於有了反應,嘴唇翕動著,好半晌,擠出個模糊的字眼:
「糖……」
溫續春一怔,順著她呆滯的目光看去,桌邊擺著幾顆糖塊。
是她方才找店家討要的,本想著孩子若是醒來,可以拿來稍稍哄一哄。
蕭戾見狀,忙將糖塊拿過來,遞到小姑娘面前。
可小姑娘不接,也不動,只是一遍一遍,反反覆覆呢喃:
「糖……糖……」
溫續春眉頭蹙起,對著蕭戾無奈搖了搖頭。
他們原以為,救下這個孩子,或許便能查清那隊人馬的來歷,解開謎團。
可如今孩子心神受損,一問三不知,疑團反倒越積越多。
蕭戾輕嘆:「明日回京,我先將她安置了,就送到穆姨身邊吧,定會讓她得到妥善照顧。」
溫續春點了點頭,不由面露倦色:「你去歇著吧,我陪她睡一會兒。」
蕭戾目露愧疚與心疼,伸手摸了摸她的臉,「阿春,我就在外間,隨時喚我。」
溫續春沖他笑了笑:「放心,去吧。」
蕭戾一步三回頭,走了出去。
屋內燭光輕輕搖曳。
小姑娘依舊定定望著她。
溫續春目光柔緩,輕聲:「安心睡吧,我就在這兒陪著你,哪兒也不去。」
小姑娘不知聽懂了沒有,或許也是累極了,慢慢合上雙眼,身子下意識往被褥里側翻了過去。
溫續春俯身替她掖被角,目光無意間掃過她的後頸,眸光一凝。
方才換藥換衣忙得緊,竟未曾留意,這孩子後頸處生著一枚鮮亮的朱紅色胎記。
像是……一朵花?
溫續春暗嘆一聲:
你呀你呀,究竟是誰家的孩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