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暉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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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慎依舊跪著,額頭抵著青磚地面。
天子久久不曾發話,久到他忍不住微微抬首,悄悄覷了一眼。
天子垂著眼帘,燭火在他年少的側臉上投下明暗光影。
他不知在想些什麼,眉宇間一片沉靜,與方才那個因縣主婚事而焦灼的少年判若兩人。
李慎看在眼裡,心頭泛起一陣酸澀,又夾雜著幾分欣慰。
天子年少聰慧,深得先帝喜愛,自小便養在御前,蹣跚學步、啟蒙識字,皆是先帝親授。
八歲那年,先帝龍馭賓天,天子哭得肝腸寸斷,在場宮人無不潸然淚下。
奈何蕭恆把持朝綱日久,天子空有帝王名分,卻毫無施展拳腳的餘地,這些年過得萬般憋屈。
但他作為身邊人,卻知天子的隱忍與大志。
他確實年紀尚輕,偶有少年心性,難免心浮氣躁、喜怒形於色,可心底早已有了自己的盤算,不過是在蟄伏忍耐,靜待時機。
如今,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,已然擺在眼前。
「李公公。」
天子感念李慎侍奉先帝多年,始終不曾直呼其名。
李慎忙抬頭,對上了天子暗藏鋒芒的目光。
「急召蕭戾。」
李慎心頭一震,錯愕反問:「皇上,您是說……此刻?」
天子重重頷首,斬釘截鐵:「便是此刻。」
下一刻,在李慎愕然的目光中,天子轉身行至御案前,猛地揮袖一掃。
哐當嘩啦——
案上茶盞、筆洗盡數摔落地面,碎裂之聲在寂靜的深夜格外刺耳。
外殿值守的宮人嚇得渾身一激靈,個個面色煞白,慌忙跪倒在地。
緊接著,內殿傳出天子怒不可遏的喝斥:「傳蕭戾!傳他即刻來見朕!」
下一刻,便見李公公跌跌撞撞自內殿奔出,面色發白,厲聲喝道:
「還愣著做什麼?沒聽見皇上的旨意?速傳蕭大人!」
宮人們慌忙應聲退去:「是是是——」
外殿一時只余李慎一人。
他望著宮人匆匆遠去的背影,餘光悄然瞥向內殿,眼底滿是欣慰。
今夜蕭戾那番蟄伏之言,虛實尚且難辨。
可蕭恆手握滔天權柄,若有心對付天子,手段萬千,何須捨近求遠、大費周章,令蕭戾作戲,潛伏到天子身側做內應?
事關重大,終究需當面試探,辨明真偽。
但蕭戾乃是蕭恆跟前最倚重的心腹,皇上貿然私召,極易引動蕭恆的猜忌。
倘若錯過行宮這難得的時機,待返回皇城,再單獨會見蕭戾,更惹人懷疑。
皇上果真是長大了,這般掩人耳目的法子,他一時都未曾想到。
昨日宴廳之上,蕭戾公然違逆聖意,處置穆夫人。
少年天子胸中積憤未平,礙於蕭恆權勢,不敢動他,盛怒之下召蕭戾前來問罪泄憤,難道還不成嗎?
況且一年前,林府血案後,皇上便有過類似舉動,此舉更在情理之中。
如今,只要蕭戾應召前來,是真心歸附,還是假意偽裝,便能一見分曉!
——
蕭戾在行宮中也有一處院落,是蕭恆撥給他的。
此時屋中,燭火生輝。
桌上擺著一碗熱湯麵,湯頭濃醇,麵條筋道,騰騰熱氣裊裊升起。
溫續春正埋頭吃麵,白蒙蒙的熱氣撲在臉上,熏得她鼻尖微微泛紅。
「好吃!好吃!你趕明兒問問那廚子,到底是怎麼調的湯!」
「哎呀,真是罪過,夫人和多寶不能露面,還在啃乾的,我倒在這兒吃香喝辣!」
她嘴上念叨著良心不安,筷子卻扒拉得飛快。
蕭戾眼底漫出笑意,抬手替她將垂落額前的碎發往旁邊撥了撥。
「穆姨和多寶有人照料,你不必掛懷。」
溫續春聞言猛地抬起頭來,嘴裡還叼著一截麵條,被她拉得老長,晃晃悠悠地懸在半空中。
「是天聾地啞。獵場那邊我們不宜再去了,他們已經帶了吃食過去,明日便會將穆姨接走。落腳的地方,我已安排了郎中。」
溫續春眼前一亮,心頭愧疚立馬煙消雲散,又低頭安心吃起了面。
「你不餓嗎?」她唇齒間含糊溢出一句。
蕭戾搖了搖頭,「不餓,你吃,若剩下了,我吃一口。」
溫續春手上動作驟然一頓,抬眼望了望蕭戾,又瞥了眼被自己吃得亂七八糟的面碗,嘴角抽了抽。
「……」
她正要說什麼,院外忽然傳來宮人恭敬卻急促的通報聲:
「蕭大人,皇上急召。」
溫續春臉色驟然一變。
蕭戾則緩緩站起身,望向門外夜色,眼底掠過一抹別樣的光芒。
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緊。
他低頭,便見溫續春滿臉惶急:「皇上是不是又要打你了?」
蕭戾心頭一軟。
他俯下身來,神色鬆快安撫道:「別擔心,想來是過問我們的婚事。」
溫續春蹙著眉,顯然半分不信。
蕭戾忽然抬手,掌心覆上她的臉頰,指腹輕輕蹭過她的臉。
那晚在獵場值房,她睡得安穩,他便格外偏愛這個動作。
覺得她很乖,自己心底也踏實安穩。
可溫續春卻別開臉,一把拍開他的手,語氣焦灼:「我瞧這事,沒這麼簡單!」
蕭戾掌心落了空,不由失笑。
果然睡著的時候才「乖」。
他緩緩直起身,神色斂去玩笑,變得鄭重:
「阿春,我會平安歸來的。你就在屋中待著,切莫外出半步。」
院外,宮人又催促了一遍。
蕭戾不再耽擱,抬步朝外走去。
溫續春滿心惴惴,緊跟著走到門邊,看著他走向院外等候的宮人。
臨行前,蕭戾回過頭,朝她含笑頷首,神色篤定從容。
溫續春扶著門框,望著他胸有成竹的模樣,眉頭反倒蹙起,似是在思慮什麼,漸漸失神。
待到蕭戾與宮人的身影徹底隱沒在夜色里,她猛然想通了什麼,臉色瞬間煞白。
「謝尋晝,你這個混蛋!」
她咬牙低罵了一聲,可話音未落,眼眶卻猛地一酸。
——
宮徑蜿蜒。
蕭戾跟在宮人身後,步履沉穩,遙遙望見了前方凝暉殿的燈火。
這時,他才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,腳步微頓,側首看向宮人。
「即刻前去稟報相爺,就說皇上深夜急召我入凝暉殿覲見。」
宮人驟然一怔,面露遲疑。
蕭戾眉眼倏然一沉,「怎麼?」
只這淡淡一問,那宮人縱是御前當差的,也不禁心頭一涼,不敢再耽擱,連忙躬身應:
「是,奴才即刻便去。」
蕭戾目送宮人走遠,旋即回頭,望向凝暉殿。
墨色下擺被寒風掀動,他眼底掠過一道銳利精光。
一去一返,足夠他與皇上,好好聊一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