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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隔牆有耳

  夜色浸滿行宮。

  李慎提著一盞羊角燈籠,正孤身往慈安殿方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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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是奉皇上之命,特地前去探望令徽縣主的。

  聽聞今夜,太后娘娘召見了縣主,料想是要商議她與蕭戾的婚事。

  縣主懸樑拒婚一事,皇上也聽說了。

  因是夜深,不便再召見縣主,特遣他去關切一番。

  皇上對縣主……

  唉,到底是自小一同長大的情分。

  李慎心底正暗暗輕嘆,忽聽得前方月洞門後,傳來宮人恭謹的行禮聲:「蕭大人。」

  李慎心頭一提。若是蕭恆,宮人自然尊稱一聲「相爺」,這般稱呼,來人便是蕭戾了。

  他下意識不想讓蕭戾知曉,皇上深夜遣他私下探望縣主一事。

  他目光往四周一掃,情急之下,快步躲進了一旁堆疊山石的假山叢里。

  又想到手中的燈籠,忙提起來,「呼」一下吹滅了。

  周遭瞬間陷入一片幽暗。

  這時,蕭戾的話音飄了過來:「待明日和蕭恆說過後,我便帶你提前離開行宮。」

  「當真可以嗎?」

  一道女聲隨之響起,雖刻意壓低了聲音,仍透著雀躍。

  李慎眉頭微微一蹙,對蕭戾直呼蕭恆名諱感到幾分怪異。

  而說話的女子,應就是擅闖縣主院落,自稱蕭戾未婚妻子的那位。

  「自然,此番對夫人出手,也算歪打正著了。蕭恆多思多疑,我本就不奢望他全然信我,但經此一事,反倒消弭了他不少戒心。」

  蕭戾的聲音繼續傳來,腳步漸近。

  「往後我潛伏在他身側,行事便能更加遊刃有餘。扳倒他,或許指日可待了。」

  假山之內,李慎雙目驟然圓睜,渾身僵住,滿心的驚駭幾乎要壓不住。

  「噓噓噓——」

  假山外,溫續春忙伸手去掩蕭戾的嘴,一臉驚駭左顧右盼。

  「你瘋了!知不知道什麼叫隔牆有耳,事以密成!你在這兒說這些做什麼?」

  蕭戾握住她壓在自己唇上的手,牢牢攥在掌心裡,垂落的眼睫里漾滿笑意:

  「是我失言。我只是太過歡喜,蕭恆與太后都應允了我們的婚事。」

  溫續春臉頰霎時一熱。

  她是為了幫綰綰擺脫這門婚事,才提出的這個法子,可不是盼著和蕭戾成親。

  畢竟蕭戾要拒婚,光嘴上推辭可不夠,得有一個真正要娶的人,這話才有分量。

  不過這會兒,瞧著蕭戾滿心歡喜的模樣,她嘴角竟也沒忍住跟著翹了翹,回過神來,忙移開了視線。

  「不說了,先走先走!」

  她反手握住蕭戾的手,拽著他便往前快步走去。

  蕭戾嘴角笑意濃厚,任由她拉著前行,目光卻不動聲色,斜斜掃向一旁的假山。

  這一瞬,他眼裡淬出冷意,也閃過了不可動搖的決心。

  方才倏然一瞥,他已然辨出李慎的身影。

  雖不知李慎為何要避著他,但有些決斷,不能再猶豫了,時機亦是稍縱即逝。

  經昨日宴廳一事,想必天子心中,除蕭的決心已然達到了頂峰。

  而穆姨的死裡逃生,也讓他明白,單打獨鬥,總有獨木難支之時,他需要盟友,需要助力。

  阿春……不可能永遠都在,他更萬萬不能,再令她為自己涉入險境。

  尤其她發間,又添了幾縷霜白。

  昨夜救穆姨時,那陣頭痛一定是鑽心的疼吧。

  她不說不提,可他如何忍心,又憑什麼,讓阿春一次次消耗康健,來成全他的籌謀。

  所以,他需要強大的同盟。

  普天之下,還有誰比天子更迫切地想要剷除蕭恆,又手握權勢呢?

  可這終究是與虎謀皮……

  蕭戾暗暗搖了搖頭。事到如今,已容不得他瞻前顧後,他也無心去思慮,自己日後的結局。

  李慎是個聰明人,對天子忠心不二,定會向皇上稟明今夜所見。

  至於太后——

  蕭戾並不擔心。

  因為沒有人比李慎更清楚,太后與蕭恆之間的恩怨糾葛。

  天子若有意與他結盟,自然知曉,如何避開太后的耳目。

  僅僅這一瞬,蕭戾已然做下了關乎他自身命運、關乎朝堂與天下的決斷。

  心有戚戚,萬般沉重。

  可當目光落在溫續春身上時,他眼底的冷厲盡數消融,暖意驟生。

  阿春,只這一回,容許我自私地,與你相守這片刻。

  往後,都不要再來了……

  心念及此,他加快腳步走到溫續春身側,伸手攬住她的肩頭,將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。

  「冷不冷?」

  溫續春鼻尖凍得通紅,抬頭嗔怪看他:

  「不冷才怪呢!你都多餘問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,忽而壓低了聲音:

  「可有什麼吃食?弄些回去給夫人和多寶,我也餓了。」

  蕭戾眉宇舒展,暫且將滿心紛亂盡數擱在腦後,溫柔頷首:「有,你想吃什麼,都有。」

  溫續春實在容易滿足,一雙眸子霎時亮得像星子。

  「太好了!那快些吧,我這五臟廟早就鬧——哎!」

  她忽然低呼一聲。

  因為蕭戾毫無預兆,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。

  「這樣,更快些。」

  蕭戾輕笑一聲,在溫續春嘰嘰咕咕的抱怨聲中,抱著她走遠了。

  待到腳步聲徹底遠去,李慎才緩緩從假山的陰影里走出來,握著燈籠的手微微發顫。

  蕭戾是為了扳倒蕭恆,才忍辱負重,蟄伏在蕭恆身側?

  這……

  便是他這在深宮浮沉半生、見慣風浪的老油子,此刻也難掩心頭震驚。

  顧不得再去關切縣主,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往天子的寢殿匆匆趕去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凝暉殿。

  殿宇清雅,燭火幽幽。

  天子持卷坐在案後,目光卻散漫遊離,晃晃悠悠落在了案頭的青玉鎮紙上。

  這方鎮紙,雕成了一隻臥兔,憨態可掬,耳朵尖上有一點天然的俏色,與尋常鎮紙迥然不同。

  這是表姐高雲綰贈予他的舊物。

  自那日收到後,他便一直擺在案頭,即便移駕行宮,也不忘帶來。

  深宮寂寥,偌大宮苑,唯他一個稚子。

  五歲那年,八歲的表姐奉母后之命入宮,陪著他一同讀書習字。

  朝夕相伴的情分……自然遠非尋常可比。

  他不願表姐這般早就嫁人,更別說是嫁給蕭戾。

  可母后卻說,蕭恆的決定,她也難以扭轉。

  真是可笑啊。

  他身為天子,自小便活在蕭恆的威壓下,連自己的主都做不得,又哪裡護得住表姐。

  一腔鬱氣堵在胸口,又想起昨日宴廳亂象,天子憤懣難平,猛地將書卷擲於案上,負氣起身。

  這時,殿門外傳來宮人低聲:「李公公。」

  天子眼眸驟然一亮,回身正見李慎步履匆匆,快步踏入殿中。

  少年天子眉宇間難掩焦灼,急切上前:「怎麼回來得這樣快?表姐現下如何?她可安好?」

  李慎目光飛快掃過殿外廊下,方謹慎壓低嗓音:「皇上,請移步內殿說話。」

  天子眉頭微蹙,心中疑竇暗生,可他素來信重李慎,也就不再多問,轉身朝里走去。

  二人剛踏入內殿,李慎便雙膝跪地,字字凝重:「皇上,奴才有件天大的秘事要稟奏。」

  天子心頭一緊,俯身去扶,「這是做什麼?可是表姐出了什麼事?」

  李慎仰頭,一雙眼灼灼望著天子,神色肅穆無比。

  「皇上,縣主一切安好,與蕭戾那門婚事,也已作罷。」

  天子瞬間喜出望外,「當真!?莫非是母后說服了蕭恆?」

  可緊接著,他又滿腹疑惑:「那公公這副模樣,又是做什麼?」

  李慎微微呼出一口氣,而後膝行退開幾步,朝著天子重重叩首,才低聲:

  「奴才罪該萬死,接下來所言,還請皇上……務必瞞過太后娘娘。」

  天子一怔。

  內殿霎時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燭火搖曳間,少年天子的臉上慢慢凝起幾分沉肅,佇立片刻,褪去浮躁,沉聲:

  「說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