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安殿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->ᴛᴛᴋᴀ🅽.ᴛᴡ】
太后端坐在梳妝檯前,身子刻意偏向另一側,好似要藉此,和蕭恆劃出涇渭分明的界線。
她語聲冷淡:「夜深了,你該走了。」
蕭恆指尖緩緩收攏,將鳳簪牢牢攥在掌心,側過頭望向太后,似笑非笑:
「明筠,你究竟在怕什麼?你我不過在此閒談朝事,難道外頭宮人,還敢妄議內闈?不若……我將他們都拖出去砍了,替你換一批安分守己的,如何?」
太后鳳眸冷冽掃來,「我宮中的人手,由不得你來指手畫腳。」
蕭恆卻並未色變,話里反而多了幾分玩味。
「既然不懼他們的口舌,那便是……怕你那兒子知曉,你我年少舊情,至今仍藕斷絲連?」
「住口!」
太后猛地起身,玉容隱隱泛出鐵青,素來沉穩的心神竟生出一絲慌亂,下意識望向外殿方向。
蕭恆緩緩起身,隨手將鳳簪擲落在軟榻上,一步一步朝著太后逼近。
「明筠,莫忘了當年,你是如何求我的。」
燭火搖曳,他頎長的身影緩緩鋪展,將太后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下。
「我對你,有的是耐心,對你那兒子,可無這般閒情。」
太后臉色幾經變幻,脊背不自覺微微後傾,竟生出幾分想要後退的衝動。
這時,窗外傳來一道壓低的稟報聲:
「主上,公子遣人來院中傳訊。皇上急召公子前往凝暉殿,打探得知,皇上似是動了盛怒,才將公子召了去。」
蕭恆向前的腳步驟然停住。
太后神色亦微微一變。
蕭恆抬眸,目光悠悠落在太后臉上,唇角浮起一抹譏誚:
「瞧瞧,你的好兒子,也就只有這點能耐。」
太后臉色一沉,「昨日宴上,蕭戾折了他的顏面。他身為天子,動不得你,拿底下的奴才泄泄憤,有何不可?」
說這話的時候,太后看著蕭恆,眼底藏著抹異樣的探究。
蕭恆卻已徑直轉身,邁步往後殿走去。
「事可一,不可再。一年前他廷杖戾兒,我已然容過一回了。」
太后往前跟了一步,話語裡似乎有別的意味:「你對這個義子倒是不一般。怎麼,當真養出幾分感情來了?」
蕭恆腳步未停,「趁手的利劍,就該時時擦拭養護。我若棄之不顧,豈不叫人寒心?」
話音落下,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幔簾之後。
太后立在原地,眉眼一點點沉落,神色愈發凝重。
真的只是因為,蕭戾是他手中一枚好用的棋子麼?
——
凝暉殿內,只餘一盞孤燭搖曳。
碎裂的瓷片散落在青石地面上,蕭戾就跪在尖利的殘瓷之上。
雖隔著衣料,鋒利瓷刃還是刺破褲帛,暗紅血色順著膝頭緩緩滲出來,在地面暈開點點深色痕跡。
天子應是已在內殿歇下,一眾宮人守在廊廡之下,四下靜得落針可聞。
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,蕭戾聞聲回頭,望見蕭恆走入殿中。
他面上不見痛楚慌亂,神色沉靜如常,垂首拱手:「義父。」
蕭恆的目光落向蕭戾膝邊染血的碎瓷,眉峰一擰,伸手攥住他的手臂,力道沉穩有力。
「戾兒,起來。」
蕭戾借著蕭恆的力道,緩緩站起身來,膝蓋受創,動作有些凝滯。
李慎似是才聽見動靜,自內殿走出。見蕭恆駕臨,忙趨前躬身行禮:
「相爺,您怎會到此?」
蕭恆朝內殿瞥了眼:「皇上呢?」
李慎賠笑:「回相爺,皇上已經歇下了。」
「去將皇上喚起來。」蕭恆說得隨意。
李慎不由得一怔。
蕭恆側過臉,似笑非笑。
「方才本相在屋中小憩,得先帝託夢,說十分惦念皇上,命皇上前往御神殿,跪於神主之前,陪伴先帝。莫非,皇上不願遵從先帝旨意?」
話音未落,內殿簾幕一動,少年天子已然按捺不住,親自走了出來。
他衣冠整齊,顯然根本不曾睡下,不過是刻意折磨蕭戾罷了。
天子面色緊繃,冷聲駁斥:「前往御神殿陪伴父皇,朕自然求之不得。可父皇倘若思念朕,為何不直接託夢於朕,反倒託夢給相爺?
蕭恆笑意淡淡,從容不迫。
「皇上年紀尚輕,夜間睡得沉酣,故而未曾得夢。且如今朝中大小庶務皆繫於臣一身,先帝有囑託,自然也是入臣夢中相告。」
這話暗藏機鋒,天子臉色一沉,卻又無從發作。
蕭恆已然失了閒情,朝外揚聲:「來人。」
幾名宮人戰戰兢兢入殿,垂首不敢抬眼。
蕭恆看也不看天子,徑直吩咐:「先帝託夢,皇上念孝道,今夜欲在御神殿長跪,陪伴先帝。速去備辦。」
宮人一怔,下意識看向天子。
天子尚未開口,蕭恆目光已淡淡掃過去。
「還不去?」
宮人哪裡還敢遲疑,慌忙躬身領命,匆匆退下。
蕭恆這才看向天子,唇邊噙著笑意:「臣便不叨擾皇上盡孝了,就此告退。」
說罷,不等天子發話,轉身便走。
經過蕭戾身側時,他腳步未停,淡淡丟下一個字:「走。」
蕭戾無聲跟上。
二人方踏出殿門,身後便傳來器物摔砸碎裂的聲響。
蕭恆輕嗤一聲,頭也不回。
——
宮徑上。
蕭恆領著蕭戾走在前頭,宮人遠遠綴在後頭,不敢靠得太近。
「多謝義父為孩兒解圍。」
膝蓋傷口陣陣刺痛,蕭戾身形微微踉蹌,卻仍屈膝要向蕭恆行跪拜大禮。
蕭恆伸手,穩穩托住了他的臂彎,眸色卻晦暗難測。
「方才宮人傳召,為何不即刻遣人來報我?」
蕭戾垂眼,掩去翻湧的思緒,從容應答:
「孩兒料定,皇上此番應是要泄憤,想著不過受些皮肉之苦,便能揭過昨日之事,不願讓義父為難。可……」
蕭恆偏頭看他,等候下文。
蕭戾面上浮起一層溫軟神色。
「孩兒念及阿春尚在院中等候,若是帶著滿身傷痕回去,必會叫她憂心惶惶,孩兒這才斗膽,請了義父來。」
蕭恆眉梢微挑,「如此說來,她倒比為父重要?」
蕭戾連忙抬眸,神色略顯慌亂:「並非如此,孩兒只是——」
蕭恆抬手,眼底晦深已悄然散去。
「是怕她見你負傷,又要棄你而去?」
蕭戾神色一滯,一時無言以對。
蕭恆搖了搖頭,不再深究。
「行宮的宴飲尚有數日,你帶著她,先行離宮吧。」
蕭戾面露欣喜,躬身拱手:「多謝義父體恤。」
「你是個盡心辦事的,為父斷不會虧待你。回京之後,便命人著手籌備你二人的婚事。」
蕭戾眉眼間漾開真切的喜色,「多謝義父!」
蕭恆不再多言,率先抬步。
蕭戾緊隨其後,膝上傷口隱隱作痛,腳步還有些一瘸一拐。
他微微側首,遙遙望向早已拋在身後的凝暉殿,眸光一閃,轉瞬又恢復了恭順模樣。
——
凝暉殿內,閒雜宮人已盡數退下。
李慎靜立一旁,望著余怒未消的天子,低聲喚:
「皇上?」
天子緩緩轉過頭來,一雙眼眸清亮銳利,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衝動躁怒。
「戲要做足,擺駕御神殿。」
他語聲落定,神色又緩緩柔和下來,眼底掠過一抹少年帝王的悵然。
「朕也確實,想同父皇說說話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