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微臣蕭戾,拜見太后娘娘。」
蕭戾立在殿門之下,屈膝跪地,行覲見大禮。
一聽到他的聲音,溫續春心裡便覺安定了許多。
「起來吧。」太后淡淡開口,目光斜斜掃向跪在一旁的溫續春,「你可認得,此人是誰?」
蕭戾抬眸望過去,唇角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,頷首答道:
「回太后娘娘,這是微臣的——未婚妻子。」
太后眼皮猛地一抬,唇角譏誚凝滯,目光沉沉看向蕭戾。
「未婚妻子?相爺可知曉此事?」
「回太后娘娘,義父已然應允微臣與阿春的婚事。微臣此番前來,便是要將人帶走,還望太后娘娘成全,寬宥阿春誤闖行宮之過。」
太后擱在矮几上的手指驟然攥緊,面上浮起真切的震驚,語聲都不自覺抬高了幾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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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允了?」
蕭戾與綰綰的婚約,蕭恆早就起意謀劃。
先前她尚且能借綰綰年紀尚幼拖延,如今綰綰已然十六,蕭恆便迫不及待將議親之事提上了日程。
他意在借這門婚事,牢牢綁定榮國公府,亦藉此加深與她的牽絆。
她幾番斡旋,可蕭恆行事獨斷,向來難為人所左右,如今竟會改了主意,成全蕭戾?
一念及此,太后不由細細端詳起蕭戾來。
難道他對這個義子,並不只是利用,還有幾分真心?
轉瞬她便暗自嗤笑。
他那樣的人,還有真心可言?
太后實在匪夷所思,一時默然。
高雲綰見太后不語,心底惶惶,目光游移間,不由望向了溫續春。
溫續春也正看向她,二人目光一對上,溫續春便悄悄沖她眨了眨眼。
高雲綰心頭莫名一定。
如今,一切都朝著她「預言」的方向走去,這樁壓在她心頭的婚事,想來當真要作罷了。
高雲綰思緒翻湧之際,太后的聲音緩緩響起:
「相爺既有定奪,吾亦當成人之美。此女救過綰綰,擅闖行宮之罪,吾不再追究。你帶她走吧。」
溫續春與蕭戾皆是一喜,齊齊行禮:「多謝太后娘娘!」
夜色早已籠罩行宮,殿內燭火煌煌,亮如白晝。
太后抬眼望向蕭戾,忽被一點晶瑩晃了下眼睛。
她下意識凝目細看,只見蕭戾腕間,一枚鶴形墜子輕輕晃動,那一點硃砂紅,驟然攫住了她的目光。
哐當——
太后起身太過倉促,手肘掃過矮几,茶盞應聲傾覆,茶水潑灑滿地。
可太后卻似毫無所覺,雙目死死釘在那枚鶴墜上,往日端肅雍容的威儀,此刻蕩然無存。
溫續春與蕭戾皆是一驚,齊齊望向太后。
溫續春尚滿目茫然,蕭戾順著太后的目光,看向自己腕間,心口卻猛地一顫。
太后……竟也認得。
此刻殿中,還有一人,眉眼間已翻湧起驚濤駭浪。
高雲綰藏在廣袖下的手止不住地發抖,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,漫了上來。
周遭侍從慌忙上前,手忙腳亂收拾滿地狼藉。
高雲綰順勢稍稍退開,垂首斂眸,竭力壓下翻湧的心緒。
好在八年深宮浸染,她早已練就掩藏心緒的本事,很快便斂去所有異樣,面上擺出恰到好處的驚愕與憂慮。
待太后想到了什麼,驟然回頭,暗含探究看向高雲綰時,對上的正是這副神情。
高雲綰繞開忙碌的侍從,走到太后另一側,眉宇間滿是憂切:
「姑母,您這是怎麼了?」
太后打量她片刻,不見半分破綻,才緩緩舒出一口濁氣,重新將目光落向殿門口。
蕭戾已然垂落手臂,將手串掩入衣袖。
太后深深凝望著他,似要看出什麼異樣來。
片刻之後,她抬手揮了揮:「都退下吧。」
「微臣告退。」
「民女告退。」
蕭戾待溫續春踏出殿門,才和她一同邁步離去。
剛走出幾步,太后的聲音自身後悠悠傳來,已然恢復了平日的威嚴從容,卻問得突兀:
「蕭戾,你年歲幾何?」
蕭戾腳步一頓,回身恭敬作答:「回太后娘娘,微臣今歲二十有一。」
太后沒有後話。
蕭戾等了一會兒,再度告退。
這一回再無阻攔,他帶著溫續春退出了院子,二人身影漸漸融入夜色里。
殿內,太后兀自坐在榻上出神。
燭火搖曳,映照得她神色變幻,眉宇間透出幾分複雜。
高雲綰躊躇半晌,才小心翼翼開口:
「姑母,綰綰是不是……不該拒了這門婚事?可是打亂了姑母的籌謀?」
太后驟然回神,望著高雲綰惶惑不安的模樣,神色稍軟。
「綰綰,姑母本就不樂見這門婚事。如今,須得趕在蕭恆再度插手你的親事前,儘快為你另擇良婿。」
她沉吟一瞬。
「武安侯長子周淮,風姿俊朗,頗具才幹,姑母瞧著倒是不錯。行宮宴會尚有幾日,你可暗中留意觀察。」
高雲綰心頭猛地一沉,又不由為自己感到悲哀。
溫姑娘說過,她將來的夫婿就是周淮,一個兩面三刀、冠冕堂皇的小人!
可是,身在皇家,很多事縱使預知結局,也是身不由己的。
武安侯手握部分軍權,若與武安侯府締結婚約,姑母手中便能多一重製衡的籌碼……
念頭轉瞬即逝,高雲綰面上已泛起一層薄紅,眉眼間帶著少女的羞怯,半撒嬌道:「姑母~」
太后面上終於漾開幾分笑意,伸手將高雲綰攬至身側,可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,神色又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就在此時,內殿裡傳來一道突兀脆響,似是……簪子墜地的聲音。
高雲綰下意識朝內殿方向看了眼。
太后眼皮猛地一跳,抬手輕拍高雲綰的後背:
「綰綰,回去歇息吧。這幾日務必好生休養,不可馬虎。」
高雲綰這才好似記起一事,垂首略顯赧然:「姑母,昨日胡太醫前來診脈,綰綰留下了一株人參。」
太后並不放在心上。
「不過一株人參,綰綰想要,只管吩咐太醫院便是。姑母這便傳諭,令太醫院多送些滋補藥材過去,你的身子,萬萬輕忽不得。」
高雲綰鬆了一口氣,起身斂衽行禮:「多謝姑母,綰綰告退。」
眼看著高雲綰退出殿外,太后才緩緩起身,向著內殿走去,淡淡吩咐周遭侍從:
「不必跟來。」
珠簾輕晃,她步入內殿。
殿中燭火幽幽,太后面上平和盡褪,眉宇凝著一層冷沉,壓低聲線:
「你非要如此來羞辱我不成?」
蕭恆斜倚在臨窗的紫檀坐榻上,漫不經心把玩著一支鎏金鳳簪,簪尾的流蘇垂落下來,正隨著他指尖的動作微微晃動。
聞言,他偏過頭來,溫潤的眉眼在燭光中透出笑意:
「明筠,我只是,來看看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