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宮之中,有專屬於蕭恆的院落。
暮色沉沉漫過檐角。
蕭恆自御神殿歸來,遠遠便瞧見了院門口靜靜等候的蕭戾。
「孩兒拜見義父。」蕭戾跪下行禮。
蕭恆卻眉頭微蹙,似有不悅,徑直越過他跨進了門檻,直到身影沒入院中,才淡淡拋下一句:
「進來。」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,𝘁𝘁𝗸𝗮𝗵.𝘁𝘄隨時讀 】
……
廳堂之內,炭火烘得一室暖意。
蕭恆解了大氅遞給侍從,坐到案後,不緊不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他尚未開口,蕭戾已然屈膝,重重跪伏在地。
「孩兒向義父請罪。昨夜未曾回來復命,是因……阿春回來了。」
縣主院落里發生的種種,蕭恆早已盡數知曉,溫續春闖入行宮一事,自然也瞞不過他。
他神色淡淡,方才門外那點慍色已然斂去,只微微側過頭,語氣聽不出喜怒:
「她是如何進的行宮?」
「據阿春說,是混在了赴宴的百官家眷之中。」
「一群廢物!行宮禁地,竟成了任人隨意出入的市井集市。」
蕭恆語聲沉冷,眉宇間又浮起一抹譏誚。
「一年前,你受刑杖之苦,她懼怕禍事牽連,便倉皇遠遁。如今見你安然無恙,又折返回來,這般始亂終棄的女子,你還要?」
蕭戾重重頷首,沒有半分猶疑:「她願回來,於孩兒而言,便是上天垂憐。」
蕭恆是見過,蕭戾對溫續春是如何上心的,聞言面露慍色。
「你可知,你與令徽縣主的婚事,背後另有權衡。戾兒,為父對你,素來是寄予厚望的。」
「孩兒明白,只是此生非阿春不可。今後,孩兒定會憑本事證明,足以擔起重任,絕不辜負義父的栽培與期許。」
蕭戾這話說得有底氣。
蕭恆並未出言駁斥,因他也深知蕭戾的本事。
昨日宴席之上,唯蕭戾敢公然違抗天子之令,在所有人瞻前顧後之時,毫不猶豫執行他的命令,斬殺穆惠君。
單憑這一樁,便足以見得,蕭戾這把劍,足夠鋒利,十分趁手。
可蕭恆,從不由得旁人忤逆。
「你既這般傾心於她,待迎娶縣主後,將她納入房中便是。只要婚約大局一定,其餘之事,為父不予過問。」
蕭戾卻搖了搖頭。
蕭恆臉色驟然一沉,沉聲:「蕭戾。」
自蕭戾得重用以來,他極少這般直呼其名,這一聲,已是怒意顯露。
誰知蕭戾依舊不退,反而膝行向前一步,脊背挺得筆直:「懇請義父成全,准孩兒與心愛之人成婚!」
蕭恆擱在案几上的手掌驟然攥緊,正要發作。
蕭戾忽然拱手行禮,袖口向後滑落,露出了腕間的白玉手串。
串尾的鶴形墜子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晃,那一點硃砂紅格外醒目,直直撞入蕭恆的眼帘。
吱——
座椅划過地面,發出一道刺耳銳響。
哪怕與天子對峙也毫不色變的蕭恆,此刻竟霍然起身,死死盯著那枚鶴墜。
「蕭戾,你好大的膽子。」
聲音低下來,帶著寒意。
蕭戾袖下指尖蜷起,雙目微闔,顯然也心緒難平。
可他依舊抬起頭,一字一句,字字懇切:「孩兒,求義父成全。」
這是他得知,蕭恆決意讓他迎娶令徽縣主後,苦思良久,才下定決心動用的最後一計。
只是原本的拒婚,改為了求娶阿春。
蕭恆定定盯著他,目光銳利如刀。
「你特意戴上此物,只是為了讓我成全你與那女子?」
「孩兒僅此一求。」
蕭恆佇立片刻,一聲低嗤漫開:「她能棄你而去一次,便會有第二次。為了這樣一個女子,你當真要捨棄,我為你鋪就的錦繡前程?」
蕭戾抬眼,這一次既是答覆蕭恆,也是剖白本心:
「她若要走……哪怕只得片刻相守,孩兒亦甘之如飴。」
蕭恆眸色深深,端詳著蕭戾臉上真切的神色,緩緩搖了搖頭,涼薄慨嘆:
「無可救藥。」
廳堂陷入一片死寂。
蕭恆垂著眼,似在權衡利弊,斟酌處置之法。
蕭戾保持拱手的姿態,垂首靜候。
——
慈安殿。
雕梁繪彩,鎏金燭台燃著明燭,將殿內映照得華貴雍容。
太后倚在鋪著錦緞軟墊的雕花榻上。
高雲綰就坐在她身側,卸去了禦寒的毛領後,脖子上可怖的淤青一覽無遺。
她眼眶泛紅,聲音帶著幾分澀意:「姑母,是綰綰不懂事,勞您費心了。」
太后握住她的手,指腹輕輕撫過她頸間的傷痕,眼底滿是疼惜:
「傻孩子,你這個傻孩子。」
她嘆了口氣,旋即,眉宇間又凝起一層厲色。
「不過當了幾年國公夫人,便這般不知天高地厚,竟敢把主意打到你的頭上。綰綰,姑母定會給你一個公道。」
高雲綰心中惶然,連忙低聲勸道:「姑母,萬萬不要為了綰綰,同父親生出嫌隙……」
太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眸光沉冷,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:
「國公府這些年,借著吾的名頭,攬下不少是非。便是親兄長,也該敲打一番,免得落下話柄,叫天子為難。」
高雲綰聽到這話,識趣不再多言,紅著眼起身行禮:「多謝姑母為綰綰做主。」
太后將她拉回身邊坐好,目光這才轉向殿中。
那裡正跪著一人,腦袋埋得低低的。
「抬起頭來。」太后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。
因太后同高雲綰已絮絮說了許久,溫續春腦子裡亂糟糟轉個不停,心思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,一時根本沒反應過來。
「溫姑娘,姑母喚你抬頭呢。」
驟然聽到高雲綰喚她,溫續春「啊」了一聲,下意識抬頭,一臉茫然對上了太后的目光。
高雲綰忙連連朝她使眼色。
溫續春回過神來,臉色唰地一白,慌忙又把頭低了下去。
太后眼裡暗藏審視。
「你救了綰綰,擅闖行宮之罪,吾暫且不予追究。聽聞,你是蕭戾的未婚妻子?」
溫續春一聽這話,連連點頭:「謝太后恩典,回太后的話,我正是!」
太后眉頭一蹙,此女全然沒有體統與規矩,倒和底下人打探回來的底細一般無二。
「你願嫁與蕭戾?」
溫續春點頭如搗蒜:「太后娘娘,我們兒時便做下了約定,我要做他的妻子。」
太后見她一派天真的模樣,唇角掠過一抹淡淡的譏誚。
「你一心想嫁,怎知他便願意娶?世間男子多薄情,多少昔日海誓山盟,到頭來為了攀附權貴,便盡數拋在腦後。如今他與綰綰議親在即,怕是未必會履約娶你。」
太后心底尚有一層話,未曾宣之於口。
蕭恆性情專斷,他決意要促成的婚事,她周旋起來都尚且吃力,這女子竟還在此痴心妄想。
她沒有拿溫續春當作拒婚的由頭,已是感念她救下綰綰的恩情了。
否則,這般來歷的民間女子,落在蕭恆手中,縱是死上十回,也不為過。
誰知溫續春搖著頭,語氣卻十分篤定:「太后娘娘,不會的。阿晝和別的男子不一樣。」
「執迷不悟。」
太后聲線冷淡,眉宇間又似有幾分憐憫。
「念你救了綰綰,吾不為難你。賜你黃金百兩,離開京城吧。」
溫續春猛地抬頭,卻半點沒有被金銀打動,反倒一臉急切:
「不行啊,太后娘娘!我不能走,我還沒嫁給阿晝呢!」
太后眼底掠過一絲不耐,正要招內侍直接將溫續春打發出去。
這時,殿外傳來通報聲:「太后娘娘,蕭戾蕭大人奉相爺之命,前來求見。」
溫續春眉眼驟然一亮,扭頭朝殿外望去。
太后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,唇角牽起一抹涼薄淡笑。
「你既痴心不改,吾便讓你親眼瞧瞧,何為負心之人。」
說罷,她朝殿外頷首示意。
不多時,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一道頎長的身影,出現在殿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