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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凜冬與春天

  溫續春比蕭戾還要先一步彈坐起來。

  這可是她經手的病人,再累,眼睛可沒歇著。

  穆惠君猶自恍惚,眼前忽然湊過來一張秀美的臉,那雙眼睛格外明亮,此刻正笑望著她:

  「夫人放寬心,您還活著呢。只是眼下不宜說話費神,不過……」

  她稍稍側開身子,讓出身後的蕭戾。

  「夫人一邊養神,一邊聽個故事,倒無妨。」

  穆惠君看到蕭戾,瞳孔一縮,混沌的神智頓時清醒了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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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溫續春起身之前,拍了拍蕭戾的肩膀,不由翻了個白眼:

  「我方才在雪地里尋到你的時候,你瞧著都快碎了。我就知道你這人,有些話肯定沒來得及說。」

  「做過就是做過,沒做過就是沒做過,你再往自己身上攬罪過,我就——」

  她歪頭想了想,好似沒什麼能威脅他的,只好一跺腳:

  「我就走!我丟下你,帶多寶走!」

  多寶縮在角落,正拼命想把自己藏起來,聽見這話一哆嗦,怯生生望過來。

  蕭戾卻似當了真,臉一瞬間白得沒了血色,猛地攥住她的手,聲音惶急:

  「阿春!」

  溫續春見他慌了神,心裡咯噔一下,不由後悔一時嘴快,忙拍了拍他的手背,語氣軟下來:

  「嗐,我瞎說的,就是擔心你又當鋸嘴葫蘆,把自己悶出病來。快鬆手,我把那老參切了,給夫人熬碗參湯。過了今夜這道坎,夫人便算是熬過去了。」

  穆惠君的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,再看蕭戾小心翼翼的神情,好似懂了什麼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溫續春走到灶台邊,開始著手熬煮參湯。

  多寶在旁亦步亦趨,他是個聰明的,一個眼神都沒往蕭戾和穆惠君那頭瞥。

  不過,有一點他是看出來了,這蕭大人和傳言中,似乎並不一樣。

  「多寶。」

  溫續春喚了聲,扯回了多寶的思緒。

  他轉頭,正見溫續春一臉感激望著他。

  「今兒這事,真得謝你。你領我來獵場,又提醒我提防野獸,還不顧兇險折返尋我。倘若沒有你,我尋不到阿晝,更到不了這間值房。你可是我們的大恩人!」

  多寶一臉惶恐,連連擺手:「姑娘萬萬不可這般說,該是奴才謝姑娘才對。」

  溫續春眉頭一擰,「我早就想說了,我可不比你高貴,別張口閉口奴才奴才的。」

  「那可不成!」

  溫續春眉頭一挑,「行,那我就是奴婢,奴婢多謝多寶大哥!」

  「哎喲!這可怎麼好!」

  多寶急得直跳腳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另一頭。

  蕭戾半跪在擔架旁,聲音沙啞低沉,帶著沉鬱愧悔:

  「穆姨,我心中有愧,這些年盡力而為,能做到的,也僅有這些了……」

  穆惠君滿眼震驚,定定望著蕭戾。

  他生得高大挺拔,此刻雙肩卻頹然塌落,頭低低垂著,一副自厭自棄的模樣。

  明明他已經竭盡所能,明明許多事並非他的過錯,可是,他還是覺得自己有罪。

  一時之間,穆惠君眼眶熱得很,心頭更是堵得發脹。

  因為她忽然反應過來,先前自己那一番詰問、那些錐心的話,給他帶去了何等深重的傷害。

  她攢出力氣,緩緩朝蕭戾伸出手。

  蕭戾沒料到穆惠君會主動靠近,愣了愣,才顫抖著,小心翼翼握住了那隻枯瘦溫熱的手。

  穆惠君動了動唇,聲音啞得厲害,沾滿濕意:

  「尋晝……是穆姨錯了。」

  只這一句,讓蕭戾眼眶驟然灼熱。

  「是穆姨……低估了你的決心,也錯估了……你一路走來的萬般艱難。你同你父親一樣,是……是頂天立地的男兒。」

  這是蕭戾從未得到過的認可。

  他心弦巨顫,喉頭哽咽,帶著不敢置信的惶惑:

  「穆姨,我當真……配嗎?與父親……相提並論。」

  穆惠君望著眼前這個脆弱的孩子,再難抑心中的愧疚與憐惜。

  「你父親的路,走得坎坷,卻坦蕩,故而得世人敬仰,留一世美名。」

  「你走的路,太過艱難,只能隱忍蟄伏,故而罵名一片。」

  「但是,終有一日,世人會同穆姨一樣,知曉你的苦心。」

  這一番話是穆惠君的心聲,她強撐著一口氣說完,喘得格外辛苦。

  蕭戾聽罷,卻緩緩搖了搖頭。

  他早已不奢求世人的理解,這條路,註定了謗滿天下。

  他為復仇入局,而後窺見了蕭恆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,為防止這股禍根死灰復燃,才步步籌謀,意圖將這一切連根拔起。

  他並不如穆姨所想那般大義凜然,襟懷磊落。

  可這份來自至親之人的體諒,依舊如一劑強心湯藥,穩穩托住了他搖搖欲墜的心神。

  這麼多年來,蕭戾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落了淚,苦澀又克制。

  淚珠墜在昏黃搖曳的火光里,晶瑩剔透,恰似他那顆始終如一的赤子心。

  穆惠君的精神耗到了極限,又或許,是確認了蕭戾本心未改,時隔多年,她第一次安然合上雙眼,沉沉睡去。

  蕭戾望著她漸漸勻淨的呼吸,一顆心緩緩落回實處,抬眼望向灶台方向。

  那頭,溫續春和多寶正你來我往,爭著作揖道謝。

  她一口一個「奴婢」,眉眼卻笑得明媚燦爛。

  倒是多寶,一張臉漲得通紅,急促不安道:「奴才……不,我不敢!我不敢!」

  蕭戾的目光定定落在溫續春的臉上,嘴角緩緩漾開一抹發自肺腑的笑意。

  在這個遍地絕望與寒涼的凜冬,他終於等來了……他的春天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這一夜的獵場值房,灶火噼啪不熄。

  穆惠君傷勢沉重,經不得顛簸,外頭夜色如墨,大雪仍在簌簌狂落,根本無從動身。

  一行人只能暫且在此留宿。

  屋裡僅有的厚披風盡數蓋在了虛弱的穆惠君身上,溫續春是窩在蕭戾懷中睡的。

  她累極了,從白日來到永昌六年,她就沒有休息過片刻。

  而且,不知是何緣故,她似乎比往年更加畏寒了,即便沉沉睡去,還是下意識直往蕭戾懷裡縮。

  蕭戾收攏懷抱,緊緊摟著她,臉頰貼著她的額頭,下意識拍撫她的背,動作輕柔,一下接一下。

  小時候,娘就是這般哄他睡覺的。

  他想,愛一個人,大抵就是要這樣做。

  抱著她睡,給她拍背。

  多寶不敢睡實了。

  這是在宮裡熬出來的習性,時刻提心弔膽,隨時都有可能被喚起來聽差。

  他半夢半醒間,瞧見蕭大人輕輕低下頭,把唇貼在了溫姑娘的額頭上。

  那麼溫柔,那么小心翼翼。

  他忙把眼睛閉嚴實了,心底想的卻是:

  蕭大人應當不會和縣主成親了吧。畢竟他瞧著,那麼喜歡溫姑娘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翌日,風雪終於停歇。

  暮色垂落。

  高雲綰在屋中來回踱步,眉宇間滿是焦灼不安。

  昨日午後,溫續春帶著多寶動身前往獵場,自此便沒了消息。

  她聽聞了昨日宴席上的驚天變故,心中明白,溫續春定是尋蕭戾去了。

  蕭戾竟然是謝將軍的兒子,這些年蟄伏在蕭恆身側,一直是忍辱負重?哪怕溫續春說得信誓旦旦,她依舊覺得難以置信。

  可她又忍不住暗生關切,不知他們眼下究竟如何了,穆夫人是否得救了。

  姑母這兩日一直在御神殿齋戒祈福,她有意隱瞞懸樑一事,想為溫續春多爭取一兩日,方便她行事,可終究只瞞了短短一日。

  半個時辰後,她便要前去慈安殿覲見。

  姑母也傳召了溫續春,可遍尋各處,依舊不見她的蹤影。

  高雲綰正心亂如麻,門外傳來丫鬟的稟報:「縣主,門外有位溫姓姑娘,求見您。」

  高雲綰倏然抬眸,「快請!」

  她原地兜了一圈,下一刻,等不及下人通傳,索性親自迎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