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續春比蕭戾還要先一步彈坐起來。
這可是她經手的病人,再累,眼睛可沒歇著。
穆惠君猶自恍惚,眼前忽然湊過來一張秀美的臉,那雙眼睛格外明亮,此刻正笑望著她:
「夫人放寬心,您還活著呢。只是眼下不宜說話費神,不過……」
她稍稍側開身子,讓出身後的蕭戾。
「夫人一邊養神,一邊聽個故事,倒無妨。」
穆惠君看到蕭戾,瞳孔一縮,混沌的神智頓時清醒了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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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續春起身之前,拍了拍蕭戾的肩膀,不由翻了個白眼:
「我方才在雪地里尋到你的時候,你瞧著都快碎了。我就知道你這人,有些話肯定沒來得及說。」
「做過就是做過,沒做過就是沒做過,你再往自己身上攬罪過,我就——」
她歪頭想了想,好似沒什麼能威脅他的,只好一跺腳:
「我就走!我丟下你,帶多寶走!」
多寶縮在角落,正拼命想把自己藏起來,聽見這話一哆嗦,怯生生望過來。
蕭戾卻似當了真,臉一瞬間白得沒了血色,猛地攥住她的手,聲音惶急:
「阿春!」
溫續春見他慌了神,心裡咯噔一下,不由後悔一時嘴快,忙拍了拍他的手背,語氣軟下來:
「嗐,我瞎說的,就是擔心你又當鋸嘴葫蘆,把自己悶出病來。快鬆手,我把那老參切了,給夫人熬碗參湯。過了今夜這道坎,夫人便算是熬過去了。」
穆惠君的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,再看蕭戾小心翼翼的神情,好似懂了什麼。
……
溫續春走到灶台邊,開始著手熬煮參湯。
多寶在旁亦步亦趨,他是個聰明的,一個眼神都沒往蕭戾和穆惠君那頭瞥。
不過,有一點他是看出來了,這蕭大人和傳言中,似乎並不一樣。
「多寶。」
溫續春喚了聲,扯回了多寶的思緒。
他轉頭,正見溫續春一臉感激望著他。
「今兒這事,真得謝你。你領我來獵場,又提醒我提防野獸,還不顧兇險折返尋我。倘若沒有你,我尋不到阿晝,更到不了這間值房。你可是我們的大恩人!」
多寶一臉惶恐,連連擺手:「姑娘萬萬不可這般說,該是奴才謝姑娘才對。」
溫續春眉頭一擰,「我早就想說了,我可不比你高貴,別張口閉口奴才奴才的。」
「那可不成!」
溫續春眉頭一挑,「行,那我就是奴婢,奴婢多謝多寶大哥!」
「哎喲!這可怎麼好!」
多寶急得直跳腳。
……
另一頭。
蕭戾半跪在擔架旁,聲音沙啞低沉,帶著沉鬱愧悔:
「穆姨,我心中有愧,這些年盡力而為,能做到的,也僅有這些了……」
穆惠君滿眼震驚,定定望著蕭戾。
他生得高大挺拔,此刻雙肩卻頹然塌落,頭低低垂著,一副自厭自棄的模樣。
明明他已經竭盡所能,明明許多事並非他的過錯,可是,他還是覺得自己有罪。
一時之間,穆惠君眼眶熱得很,心頭更是堵得發脹。
因為她忽然反應過來,先前自己那一番詰問、那些錐心的話,給他帶去了何等深重的傷害。
她攢出力氣,緩緩朝蕭戾伸出手。
蕭戾沒料到穆惠君會主動靠近,愣了愣,才顫抖著,小心翼翼握住了那隻枯瘦溫熱的手。
穆惠君動了動唇,聲音啞得厲害,沾滿濕意:
「尋晝……是穆姨錯了。」
只這一句,讓蕭戾眼眶驟然灼熱。
「是穆姨……低估了你的決心,也錯估了……你一路走來的萬般艱難。你同你父親一樣,是……是頂天立地的男兒。」
這是蕭戾從未得到過的認可。
他心弦巨顫,喉頭哽咽,帶著不敢置信的惶惑:
「穆姨,我當真……配嗎?與父親……相提並論。」
穆惠君望著眼前這個脆弱的孩子,再難抑心中的愧疚與憐惜。
「你父親的路,走得坎坷,卻坦蕩,故而得世人敬仰,留一世美名。」
「你走的路,太過艱難,只能隱忍蟄伏,故而罵名一片。」
「但是,終有一日,世人會同穆姨一樣,知曉你的苦心。」
這一番話是穆惠君的心聲,她強撐著一口氣說完,喘得格外辛苦。
蕭戾聽罷,卻緩緩搖了搖頭。
他早已不奢求世人的理解,這條路,註定了謗滿天下。
他為復仇入局,而後窺見了蕭恆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,為防止這股禍根死灰復燃,才步步籌謀,意圖將這一切連根拔起。
他並不如穆姨所想那般大義凜然,襟懷磊落。
可這份來自至親之人的體諒,依舊如一劑強心湯藥,穩穩托住了他搖搖欲墜的心神。
這麼多年來,蕭戾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落了淚,苦澀又克制。
淚珠墜在昏黃搖曳的火光里,晶瑩剔透,恰似他那顆始終如一的赤子心。
穆惠君的精神耗到了極限,又或許,是確認了蕭戾本心未改,時隔多年,她第一次安然合上雙眼,沉沉睡去。
蕭戾望著她漸漸勻淨的呼吸,一顆心緩緩落回實處,抬眼望向灶台方向。
那頭,溫續春和多寶正你來我往,爭著作揖道謝。
她一口一個「奴婢」,眉眼卻笑得明媚燦爛。
倒是多寶,一張臉漲得通紅,急促不安道:「奴才……不,我不敢!我不敢!」
蕭戾的目光定定落在溫續春的臉上,嘴角緩緩漾開一抹發自肺腑的笑意。
在這個遍地絕望與寒涼的凜冬,他終於等來了……他的春天。
……
這一夜的獵場值房,灶火噼啪不熄。
穆惠君傷勢沉重,經不得顛簸,外頭夜色如墨,大雪仍在簌簌狂落,根本無從動身。
一行人只能暫且在此留宿。
屋裡僅有的厚披風盡數蓋在了虛弱的穆惠君身上,溫續春是窩在蕭戾懷中睡的。
她累極了,從白日來到永昌六年,她就沒有休息過片刻。
而且,不知是何緣故,她似乎比往年更加畏寒了,即便沉沉睡去,還是下意識直往蕭戾懷裡縮。
蕭戾收攏懷抱,緊緊摟著她,臉頰貼著她的額頭,下意識拍撫她的背,動作輕柔,一下接一下。
小時候,娘就是這般哄他睡覺的。
他想,愛一個人,大抵就是要這樣做。
抱著她睡,給她拍背。
多寶不敢睡實了。
這是在宮裡熬出來的習性,時刻提心弔膽,隨時都有可能被喚起來聽差。
他半夢半醒間,瞧見蕭大人輕輕低下頭,把唇貼在了溫姑娘的額頭上。
那麼溫柔,那么小心翼翼。
他忙把眼睛閉嚴實了,心底想的卻是:
蕭大人應當不會和縣主成親了吧。畢竟他瞧著,那麼喜歡溫姑娘。
——
翌日,風雪終於停歇。
暮色垂落。
高雲綰在屋中來回踱步,眉宇間滿是焦灼不安。
昨日午後,溫續春帶著多寶動身前往獵場,自此便沒了消息。
她聽聞了昨日宴席上的驚天變故,心中明白,溫續春定是尋蕭戾去了。
蕭戾竟然是謝將軍的兒子,這些年蟄伏在蕭恆身側,一直是忍辱負重?哪怕溫續春說得信誓旦旦,她依舊覺得難以置信。
可她又忍不住暗生關切,不知他們眼下究竟如何了,穆夫人是否得救了。
姑母這兩日一直在御神殿齋戒祈福,她有意隱瞞懸樑一事,想為溫續春多爭取一兩日,方便她行事,可終究只瞞了短短一日。
半個時辰後,她便要前去慈安殿覲見。
姑母也傳召了溫續春,可遍尋各處,依舊不見她的蹤影。
高雲綰正心亂如麻,門外傳來丫鬟的稟報:「縣主,門外有位溫姓姑娘,求見您。」
高雲綰倏然抬眸,「快請!」
她原地兜了一圈,下一刻,等不及下人通傳,索性親自迎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