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人跌跌撞撞跑到近前,一張臉凍得通紅,鼻頭掛著清涕,呼哧呼哧喘著白氣。
不是多寶又是哪個?
蕭戾心存戒備,側身半步,將溫續春擋在了身後。
溫續春卻拍了拍他的肩膀,徑直走上前,滿目驚奇:「多寶,你怎麼回來了?」
多寶懼怕蕭戾,偷瞄了他一眼,忙垂下頭,凍得哆哆嗦嗦的,小聲說道:
「姑娘在縣主跟前引薦了奴才,還為奴才一家子都謀了安身的出路,如此大恩大德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聲音有些發哽,頓了一下才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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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姑娘一個人往這虎狼窩裡闖,奴才思來想去,姑娘的恩德,奴才用這條賤命報答都嫌不夠,哪還能躲在後頭當縮頭烏龜?所以……又追來了。」
溫續春心頭一暖,鼻尖頓時酸酸的。
蕭戾見溫續春信任多寶,神色稍緩,瞥見他一身內侍裝束,忽而心念一動。
獵場是有值房的。
寒冬時節封禁休獵,值守之人盡數撤回,值房正好空關無人!
他當即沉聲發問:「你可知,獵場的值房在何處?」
多寶先是一愣,略一思忖,眼裡倏地亮起微光:
「奴才方才過來的路上,遠遠瞧見了一間屋子,只是不知……是不是大人說的值房。」
說話間,對上蕭戾的目光,他又忙埋下頭,聲音也矮了三分。
「大人和姑娘若信得過,奴才便在前頭引路。」
他說話間,餘光掃了眼擔架上的婦人,心裡門兒清,不該問的一句不問,便老老實實等著吩咐。
溫續春聞言大喜過望,「阿晝,多寶是可信的,夫人不能再耽擱了,咱們快走吧!」
蕭戾不再猶豫,當下托起擔架一端,「煩請引路。」
多寶連連擺手道「不敢」,麻利轉身,走在前頭。
溫續春走在擔架旁,手按在身側的醫箱上,再看面無血色的穆惠君,嘴角笑意漸漸褪去,變成了凝重。
……
遠遠的,果然瞧見了一處房舍,孤零零立在雪地中,看上去有些年頭了。
多寶這會兒凍得鼻涕水直流,拿袖子胡亂一抹,回頭:
「大人,可要奴才先去探探?」
蕭戾正有此意,見他主動攬活,便微微頷首:「有勞。」
溫續春忍不住提起一顆心,看著多寶快步跑到房舍前,貼著門縫往裡張望了好一會兒。
風雪裡,他那瘦小的身子縮成一團。
片刻後,便見他扭過頭來,滿臉欣喜地朝這邊招手:「大人,姑娘,快來!沒人!」
溫續春和蕭戾對視一眼,快步走近。
屋門的舊鎖年久鏽蝕,蕭戾抬腳一踹,那鎖應聲而斷,哐當掉在地上。
推門進去,屋裡光線昏暗。
一張木桌、兩條長凳、牆角壘著一堆乾柴,灶台上有口鐵鍋。
麻雀雖小,五臟俱全。
蕭戾將擔架拖到屋中央放下,溫續春已放下醫箱,遞出火摺子,急聲催促:
「阿晝,快生火烘暖屋子,立刻燒一鍋熱水!」
「奴才來!」
多寶搶先一步接過火摺子,奔向灶台。
「姑娘放心,生火這事兒奴才在行,保管一會兒就讓這屋子暖烘烘的!」
溫續春朝多寶遞去感激的目光,隨即伸手去解穆惠君的衣襟。
蕭戾偏開頭去,沉聲開口,聲音里隱約帶著顫:
「這一劍,是我刺的。當時御林軍長刀齊落,我只能出此下策。我對自己的手有數,絕對避開了心脈,只恐誘發氣胸。這在軍中不算稀罕,可離了軍營,便是疑難之症——」
溫續春頭也沒抬,從容接話:「氣胸我會治。我家那老頭兒是天下第一號的神醫,他的本事我學了五六成,治個氣胸還不至於抓瞎。」
蕭戾心頭驀地一松,可溫續春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如墜冰窟。
「阿晝,我不瞞你,穆夫人的身子……虧空得太厲害了。她應是知曉自己活不長了,才喬裝混進行宮。」
話音未落,她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蕭戾下意識看過去,瞥見了穆惠君敞開的衣領下,扭曲猙獰的皮肉。
瘢痕累累,像是被火燒過後胡亂長起來的,觸目驚心。
他心頭一顫,倏然垂眸,不忍再看。
溫續春輕輕撫過那片傷疤,指腹微微發顫。
「當年火中死裡逃生,她應是吃了常人難以想像的苦。皮肉灼燒之痛,活著才是最難熬的,那滋味,恨不得把自己的皮剝下來重長一回。」
她也不忍再說了。
深吸一口氣,取出剪子,小心剪開長劍四周的衣料,仔細察看傷口。
劍刃沒入皮肉處,血跡已經凝成暗褐色,創周微微泛青,並無大面積腫脹。
看得出來,入劍乾脆,沒有帶進太多髒東西。
單這一條,溫續春就不得不佩服蕭戾的魄力和決心。
「阿春,能……救嗎?」蕭戾的聲音自身後傳來。
溫續春點了點頭,伸手往醫箱底下去掏,一邊正色道:
「若沒有這東西,我不敢打包票。可眼下只要能吊住一口氣,待治好了劍傷,再好好調理,夫人會長命百歲的。」
這話裡帶著寬慰,也是她對自身醫術十足的底氣。
蕭戾急切看去,正見溫續春從醫箱底層摸出個什麼東西,攥在手心裡。
可還沒等他看清,溫續春忽然身形一晃,整個人往地上栽去。
「阿春!」
蕭戾臉色劇變,一把扶住她,聲音里滿是驚惶。
溫續春死死捂住頭,疼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。
就跟方才在縣主院中,她讓婆子叮囑太醫帶救命之藥時,那突如其來的劇痛一模一樣!
這其中有什麼關聯嗎?
溫續春此刻無暇細究,而疼痛和上次一樣,來得快去得也快。
在蕭戾憂急的目光中,她已經緩緩抬起頭來,跟個沒事人似的,只是臉色還有些發白。
呼——
她長長呼出一口氣,將手中那株百年老參遞到蕭戾面前。
「切薄薄一片,讓夫人壓在舌底下,吊住一口氣,一會兒才好拔劍。」
蕭戾看著她尚未恢復血色的臉,一顆心直往下沉。
他還想說什麼,多寶已經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走了過來。
「姑娘,水來了!」
溫續春精神一振,感覺到屋裡漸漸暖和起來,便將一應用物從醫箱中取出。
她洗淨了手,在火上烤了烤指尖,轉過身來,神色已是十二分的鄭重。
「阿晝,幫我按住夫人。」
她穩穩握住劍柄,目光沉靜。
……
灶火噼啪作響,火光在四壁搖曳。
多寶縮在角落裡,大氣都不敢喘。
他不敢看那邊的情形,卻又忍不住偷偷瞄兩眼。
忽聽一聲清鏘脆響,長劍落了地。擔架上的夫人悶哼了一聲。
他趕緊移開目光,心跳咚咚咚擂得飛快,不敢再看。
他不懂什麼醫術,也不懂什麼氣胸。
他只知道,這位姑娘說話算話,對他有大恩,他就一輩子都記在心裡。
旁的忙他幫不上,只能求老天爺開開眼,保佑這位夫人逢凶化吉。
多寶悄悄合攏雙手,閉上眼睛,在一室血腥味中,念得格外虔誠。
……
也不知過了多久,屋外天色沉沉將暮,寒風嗚嗚拍打著窗欞。
溫續春身子一軟,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蕭戾忙從身後攙住她,「阿春!」
溫續春就勢往他肩頭一癱,活像被人抽了筋,手指頭都懶得再動一下。
蕭戾想問,卻又惶惶不安。
溫續春察覺到他的心緒,嘴角一咧,抬手拍了拍胸脯:
「我是誰啊?天下醫術第二好的郎中!小小劍傷,不在話下!」
蕭戾眉眼驟然生光,顧不得多寶還在屋中,緊緊環住了溫續春,下巴抵在她肩窩裡。
「阿春,謝你,多謝你……」
別的話,便再也說不出了。
千言萬語在這一刻,都顯得蒼白。
倘若穆姨今日……
他不敢深想,往後的人生會是怎樣一副光景。
他會永遠背負這一劍的罪孽,日日夜夜,年年歲歲,直到把自己熬成一具行屍走肉。
那樣的餘生,光是想想,就讓他透不過氣。
阿春……他何德何能,能得阿春傾力相助。
溫續春實在累得很,蕭戾的懷抱溫熱安穩,她就這麼懶懶靠著,感受著身後人微微發顫的胸膛慢慢平復下來。
她自己也鬆了一口氣。
要不是白日裡那個靈光一閃,提前讓太醫帶了百年老參來,穆夫人這身子骨實在太虛了,怕是根本熬不過這場救治。
如果今日沒有救下穆夫人,就像永昌五年的林小姐、林御史那樣……
那時她什麼都不懂,只能眼睜睜看著兩條人命在她面前斷了。那種無力感,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頭,至今都沒有拔掉。
溫續春的鼻子忽然有點酸,但她使勁吸了吸,又把那點酸氣壓了回去。
正是因為林府那一次的無可奈何,這一回她才步步謹慎,爭取把所有細枝末節都思慮周全。
她做到了!
「我真厲害!」
溫續春微微側頭,額角蹭過蕭戾的下頜,一臉如釋重負。
蕭戾重重「嗯」了一聲,嗓音悶悶的,一腔滾燙流轉。
他抬眼,再度去看擔架上的人,忽而目光一凝。
昏黃搖曳的火光里,穆惠君長睫顫了顫,再次睜開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