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手凍得幾乎失了知覺,蕭戾卻似渾然不覺疲憊,一步一腳踩進沒過腳踝的積雪,拖著擔架走出極遠。
風雪呼嘯間,耳邊似飄來一絲微弱的咳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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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戾驟然回頭。
擔架上的人靜靜躺著,紋絲不動。
希望落空,他眼神一黯,正要繼續趕路。
忽的,穆惠君胸膛微微一震,將上面覆著的薄雪震落了幾分。
蕭戾心頭猛地一顫,忙將擔架放下,快步繞至穆惠君身側,屈膝半跪在雪地里。
穆惠君眼睫顫了顫,下一瞬,真的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模糊的視線里映出一個人影,她費力翕動嘴唇,氣息微弱:「阿凜?」
「夫人!」
蕭戾急切低呼,眼底迸出灼灼希望。
穆惠君視線漸漸清明,看清了蕭戾那張凍得發白的臉。
她下意識想要抬身,傷口驟然扯動,竟又溢出新鮮的血液來。
蕭戾大驚,慌忙按住她肩頭,「別動,免得傷及心脈。」
方才勉強提起來的一口氣頃刻散了,穆惠君重新癱軟在擔架上,聲音乾澀破碎:
「你為何要……認賊作父,為什麼……」
蕭戾忙為她攏緊披風,眼眶酸澀,啞聲:「我是為了報仇,我不是……」
穆惠君的目光又漸漸渙散,臉上漫開悲涼和絕望,氣息越發微弱:
「這些年你的所作所為……我都聽說了,也親眼目睹過。你不擇手段、牽連無辜……尋晝,你怎麼能……你爹娘九泉之下……如何能夠……安心……」
聲音漸漸低下去,輕得快要融進風雪裡。
蕭戾面露慌亂,連連搖頭:「夫人,穆姨,我沒有——」
他想解釋,可腦海中掠過死在自己手中的林忠淵,這些年一樁樁一件件無力挽回的人命血案,也悉數浮上心頭。
千言萬語堵在喉間,這一刻,他連為自己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。
面露痛苦,幾欲剜心。
穆惠君嘴角泛起苦澀,目光漸漸恍惚。
明明此刻天寒徹骨,她卻恍若重回永昌二年那場焚天大火。
烈焰卷著濃煙困住了她,隔著重重火光,少年立在遍地黑衣屍身之間,劍鋒尚在滴血。
他一手捂著鮮血淋漓的肋下,身形搖搖欲墜,卻還是不顧一切朝著火海奔來,聲聲急切呼喊:
「穆姨!穆姨!撐住,我來救你!」
那時的少年熱忱坦蕩,一身風骨,像極了他那頂天立地的父親。
變了,一切都變了。
仇恨蒙蔽了他的雙眼,蠱惑了他的心腸。
蒼天吶——
穆惠君望向滿天大雪,眼眶滾燙,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。
永昌二年的大火,燒乾了她的眼淚。
刺骨寒意順著皮肉鑽進骨縫,身子沉沉向下墜去,疲憊鋪天蓋地襲來,她無力地合上了雙眼。
蕭戾心頭大駭,忙托住她的後腦,顫聲:「穆姨!穆姨!」
穆惠君面白如紙,再無半點回應。
蕭戾驟然僵住,茫然抬頭。
四下白茫茫一片,天地之間空空蕩蕩,仿佛只剩他一個人。
這一刻,他猶如迷途的孩子,徹底失了方向。
怎麼會……怎麼會……
偏偏這樣的時刻,風裡捎來了幾聲低沉的呼嚎。
血腥味隨風飄散,引來了飢腸轆轆的野獸。
蕭戾下意識循聲抬眼,不遠處密林的陰影里,數道灰影緩緩探出頭來。
是狼群。
碧綠的眸子死死盯著他們。
頭狼緩步踏出樹林,其餘狼呈扇形散開,悄悄合圍。
蕭戾緩緩站起身來,神色冰冷麻木。
手邊唯一的兵刃,是穆惠君胸口那柄長劍。
他自然不會動,只攥緊了凍得僵硬的手掌。
領頭的灰狼低嗥一聲,三匹狼從不同方向飛撲而上。
蕭戾側身旋步,避開迎面撲來的一頭,抬腳狠狠踹開另一頭直奔擔架的狼。
第三頭從背後躍起偷襲。
蕭戾猛地回身,一把揪住狼的後頸皮毛,將它狠狠摜在地上。
他眼底狠戾畢露,不等它翻身,右拳已接連落下。
一拳、兩拳、三拳——
重重砸向狼的枕骨。
那狼悽厲嗷嗚,四肢幾番抽搐,隨即口鼻淌出血沫,很快便不再動彈了。
蕭戾這才緩緩抬頭,一雙眼眸赤紅如血。
餘下群狼見同伴斃命,齊齊長嚎一聲,再度猛撲而上,攻勢比方才更加凶狂。
蕭戾將擔架擋在身後,沒有懼意,心底甚至隱隱覺得,葬身於此也算解脫。
可是,他不能讓野獸碰穆姨分毫!
眼看數頭狼同時猛衝過來,他心中一瞬決斷,已然做好捨棄右臂護住擔架的準備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風雪深處傳來一道急促的女聲:
「阿晝,閉眼!屏息!」
蕭戾心頭猛地一顫,萬千思緒呼嘯而過,他毫不猶豫停下動作,閉緊雙目,斂住呼吸。
狼群近在咫尺,生死懸於一線,這是全然的信任,亦是生死託付。
下一刻,只聽「噗」的一聲,一團刺目的白光伴著濃烈的辛辣氣味,自上風處轟然散開。
狼群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和刺鼻氣味驚得連連後退,夾著尾巴向後躥出數丈。
一道身影背著沉實醫箱,深一腳淺一腳踩在積雪裡,踉蹌奔來。
蕭戾眼皮一顫,睜眼的剎那,正見溫續春奔至近前,抬手一把扯落臉上的蒙巾。
她面頰凍得通紅,鼻尖泛著青白,那雙眸子卻亮得像寒夜裡的星子,正定定望著他。
蕭戾無法言說此刻的滋味。
仿佛即將墜至谷底的剎那,有一隻手穩穩將他拽住了。
風雪凜冽,萬物皆寒。唯有她,是踏雪而來,渡他出絕境的暖光。
狼群並未就此退去,它們重新聚攏,綠幽幽的眼睛死死盯著這邊,顯然不甘心放棄到嘴邊的食物。
蕭戾沒有沉浸在心緒里,他這樣的人,早已磨礪出本能,哪怕心中驚濤駭浪,行事也不能有半分慌亂。
他將溫續春往身後一帶,凌厲掃過虎視眈眈的狼群,語速急促:
「風太大,煙散得太快了。」
「別擔心,我可是有備而來!」
溫續春說著,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,又打開身側醫箱,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油紙包。
裡面是一團黑乎乎的黏軟藥膏,散發著濃烈刺鼻的藥味。
她麻利將藥膏掰成兩半,一半塞給蕭戾,一半重新包好揣回懷中。
「麻沸膏,抹刃上,不用刺要害,劃破皮就夠它們睡上一大覺的!我用驅獸粉在一旁幫你!咱倆搭夥,還收拾不了這幾條餓狼?」
蕭戾接過藥膏,毫不猶豫抹在匕刃上,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。
此刻身處險地,她的臉上竟不見半分怯意。
溫續春其實怕得腿都在抖,可她瞥見了擔架上人事不知的穆惠君,料想蕭戾這一路定走得煎熬。
於是,她捏緊手裡的藥粉包子,神色鄭重認真:
「放心,還有我在!」
一句話落,蕭戾心口驟然一燙。
世間之大,唯有阿春一人,肯伸手接住支離破碎的他。
狼群又來了。
蕭戾不再頹喪,低喝一聲:「來了!」
他守在擔架正前方,匕首翻飛,專挑奔襲在前的餓狼。
刃尖只需劃破皮毛,麻沸膏的藥性便迅速滲入血脈。
中招的狼奔不出幾步,四肢便漸漸發軟,晃了兩晃,轟然栽倒在積雪之中。
溫續春見縫插針撒下驅獸粉,干擾狼群的進攻。
接連損失了四五匹同伴,剩下的狼終於膽寒了。
領頭灰狼發出一聲不甘的長嚎,終是帶著剩餘的同伴,消失在風雪之中。
危機暫解,溫續春緊繃的心神一松,腿下一軟,險些栽倒。
蕭戾快步回身,穩穩攬住了她。
溫續春顧不上喘息,低頭看向擔架上的穆惠君,拉著蕭戾一同蹲下。
她指尖落在穆惠君頸側試探脈搏,又輕按傷口周邊,估量傷勢。
蕭戾方才殺伐的戾氣盡數褪去,渾身繃得緊緊的,屏住呼吸,不敢出聲擾她。
片刻,溫續春猛地抬首,眉頭緊鎖,語速飛快:
「還有脈搏,可是太虛了,必須馬上施救!這兒天寒地凍,夫人身子撐不住的。可趕回綰綰的院落,又來不及了!」
蕭戾心頭一沉,忙起身四顧,企圖在這白茫茫的天地間,尋到一處可以遮蔽風雪的地方。
忽然,他眸光一凝。
下一刻,風雪中連滾帶爬奔來一道身影,怯生生的,急喚:
「姑娘!姑娘!」
溫續春眼皮驀地一抬。
這聲音是……多寶!?
他不是走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