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三昧真火灼燒蛇肉的滋滋聲。
哪吒蹲在灶台邊,把剝好的蛇肉切成均勻的塊,刀法利落,做的極精細。
他嘴上噘得老高,臉頰鼓鼓的,餘光卻一直往石桌那邊瞟。
楊戩在石凳上坐下,腰背挺直,像一根繃緊的弦。
他摘了斗笠之後是一張年輕的臉,眉骨很高,眼窩略深,那雙眼在暮色里顯得愈發明亮,只是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,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。
「你說你有辦法,」他開口,聲音不大,「桃山的封印是玉帝親手下的,幫我,等同於和天庭為敵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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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焉把涼茶放下,指尖在石桌上敲了兩下:「那咋了?我可是小花仙~」
楊戩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哪吒點頭:「就是,小花仙想做什麼就做什麼,大不了我就打上天庭,把那群不讓愛人的神仙都殺咯!」
楊戩咽了咽口水:「你們……」
一直這麼霸道嗎?
「那,南師叔可有什麼辦法?」
南焉:「沒有啊。」
楊戩:「?」
她見他石化了一樣的表情忍不住想笑。
「我會搖人算不算辦法?我可以叫定光師兄,烏雲師兄,趙公明師兄,如果還打不過,那就叫師姐,四師姐,三師姐,二師姐。」
「大師兄是准聖,應該夠用了吧?」
楊戩還是沒反應。
南焉:「……那我讓師父——」
「不!不用了!」
楊戩連忙打斷。
要是牽扯上通天教主……
南焉歪著頭看他,笑意在眼底晃了晃,像老槐葉子裡漏下來的碎光。
楊戩喉結滾了一下,他活了這些年,走南闖北,遇過的神仙妖魔沒有一千也有八百,從來沒哪個人讓他一句話之間心跳快了半拍。
不是心動。
是嚇的……
「不是說餓了嗎?」哪吒的聲音從灶台那邊悶悶地傳過來,「蛇肉燉好了,你們倆誰過來端?」
南焉從搖椅上撐起身,裙擺掃過石凳邊沿,走到灶台前低頭看了一眼。
哪吒把蛇肉片得薄而勻稱,撒了不知道從哪兒摸來的野蔥和椒鹽,香氣蹭地撲了一院子。
「一看就超好吃!」
以前的哪吒還是個連肉都會烤成碳的傻子,現在都可以做這麼複雜的菜了!
不愧是她養的人!!
哪吒的耳朵尖噌地紅了,嘴上卻不饒人:「那是,也不看看是誰做的。」
他嘴上說著,筷子已經夾了一片過去,吹了吹。
楊戩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,像是看著一幅不該被打擾的畫。
哪吒哪裡捨得讓南焉端鍋,還是自己端了過去給她盛了湯。
「楊戩,你也吃啊,別客氣,我和吒吒不缺你吃的。」
楊戩猶豫了一瞬。
他很少在人前吃東西,更少在陌生人面前卸下戒備,可這院子裡的煙火氣太實在了,湯里還混著老槐樹的葉子香,石桌上擺著三隻粗陶碗,南焉已經給其中一隻倒滿了茶。
哪吒重重地把鍋放在桌子中央,然後一屁股擠到南焉身邊坐下,膝蓋幾乎貼著她的胳膊肘,斜眼瞟了楊戩一下:「吃吧,沒毒。」
楊戩夾起一片蛇肉,放進嘴裡。
肉質彈韌,火候正好,椒鹽的咸香裡帶著一絲蛇血殘留的甜腥,反而襯出了本身的鮮。
他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每一口的味道,又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拖延時間。
「這……」
南焉笑咪咪的伸著筷子:「啊~」
哪吒:「啊嗯~」
「好吃~」
楊戩:「……」
我應該在屋頂,不應該在這裡。
「吒吒,你和楊戩多吃點,這蟒有一點騰蛇血脈,吃了對身體好。」
「騰蛇血脈?」楊戩奇怪的看著鍋里的肉:「難怪在人間能修煉的如此強大,只是騰蛇一族數量稀少,且避世不出,平常很少遇到。」
「管他遇到不遇到?」哪吒餵著南焉吃肉:「遇到了就吃,遇不到就吃別的。」
楊戩:「?」
非得吃?
騰蛇一族是妖,地位卻在狐族之上,實力也很強大,族中不乏有天賦者。
他放下筷子,聲音低下來,「桃山的封印——」
哪吒咬蛇肉的動作停了一下:「別在吃飯時候打擾小花仙。」
楊戩沒說話,默認了。
南焉支著下巴看他:「沒事,明天就和你去把人救了。」
「明天?這麼快?!」楊戩的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:「我去過那裡幾次,可還需要觀察。」
「不需要,又不是多大的事。」南焉說著。
楊戩抬頭看她。
他眼神複雜,有很多尋常人都看不懂的東西。
他要做的,可是跟天庭為敵,都是修仙的,有誰願意沾染這樣的事情,就連他師父都只能暗中助他,可她……
卻絲毫不懼。
有些羨慕。
羨慕她的肆無忌憚,羨慕她的勢力強橫,羨慕她有靠山可藏。
也歡喜。
歡喜他楊戩在絕境卻能遇上一位幫他的人,歡喜不是所有人都懼怕天庭。
楊戩喉嚨發緊:「南師叔,若你不棄,楊戩願與你結拜為異姓姐弟!」
南焉嚇的一個大跳,哪吒筷子上的肉都啪嗒一下掉碗裡了。
哪吒:「他咋了?」
南焉倒是能理解他現在的狀態,對於楊戩來說,誰現在願意幫他,就是除家人外最重要的友人了,結拜後,便是家人。
「我才化形6年……」
楊戩愣了下:「如此……可我做兄長,怕是太占你便宜。」
哪吒聽著腦袋裡的聲音突然開竅了,火氣消了,人也開心了。
結拜好啊!結拜後,兄妹之間就不能喜愛了!
哪吒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「結拜你當哥,小花仙當妹,那他不就得管我叫——」
他頓住了。
——叫什麼?
哪吒眨了眨眼睛,自己比小花仙小,小花仙比楊戩小,如果楊戩是兄長,小花仙是妹妹,那自己不就成了……妹夫?
他眼睛一亮。
「行!」他拍桌而起,「這個親我認了!」
南焉:「……」
楊戩:「……」
等等,什麼親?
南焉稀里糊塗的看著哪吒繞過桌子,一把抓住楊戩的手腕,鄭重其事地晃了晃:「大舅哥!以後咱們是一家人了!」
楊戩整個人僵住,耳根泛上一層可疑的紅:「你……叫我什麼?」
「大舅哥啊!」哪吒理直氣壯,「你是小花的哥,我是小花的夫君,反正你是我哥!哥!喝酒!吃肉!」
他抄起酒就給楊戩倒滿,又夾了一筷子蛇肉往他碗裡堆,殷勤得像是變了一個人。
楊戩低頭看著碗裡疊成小山的肉片,又抬頭看了看對面坐回搖椅里,一手捂著額頭、渾身寫滿「我不認識這個人」的南焉,忽然覺得今晚這頓飯吃得很不真實。
他活了這些年,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。
哪吒蹲在灶台邊繼續撈肉湯里的蔥花,嘴上還不閒著:「你娘就是我娘,你仇就是我仇,天庭那群不讓愛人的老東西,我遲早把他們全……唔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