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吒沒注意到她耳尖上那一閃而過的緋紅,反應過來後低著頭抱著金像吭哧吭哧地追著。
聞仲已經在望仙台下面等著了,轎子也備好了,但南焉擺了擺手,表示不用。
「走路。」她說,「順便看看這朝歌城。」
於是太師聞仲就這麼陪著一個小姑娘,在朝歌城的大街上走著。
身後跟著一大群護衛,還有一個抱著金像、踩著風火輪飄在半空中的小孩。
這陣仗,前所未有。
朝歌城的百姓們看呆了。
有人認出聞仲,趕緊跪下行禮,有人看到哪吒,嚇得尖叫妖怪然後又被他一個眼刀瞪回去,更多的人是在看南焉,看那個撐著黑傘、步態從容的少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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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太安靜了。
在這嘈雜的街市里,她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油鍋,明明是來攪局的,卻偏偏安靜得不像話。
路過一家首飾鋪的時候,南焉忽然停下來。
那正是她之前丟下哪吒的那家鋪子。
南焉看著那支金簪。
南焉把那支金簪隨手插進了髮髻里,鈴鐺墜子垂在耳邊,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,依然沒有聲音。
哪吒飄在她身後,看著那支金簪,忽然咧嘴笑了。
「笑什麼?」南焉沒回頭。
「沒什麼。」哪吒趕緊把笑容收起來,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,「就是覺得……挺好看的。」
南焉沒說話。
但她伸手摸了摸耳邊的那顆鈴鐺。
朝歌城的皇宮,比南焉想像的要大,也比她想像的要荒涼。
不是說建築荒涼,恰恰相反,宮牆高聳,殿宇巍峨,每一塊磚瓦都擦得鋥亮,每一根樑柱都漆得鮮紅。
但就是這種過分的光鮮亮麗,反而讓人覺得不真實,像是用一幅華麗的錦緞蓋在了一具腐爛的屍體上。
宮門口站著一排侍衛,看到聞仲來了,齊刷刷地行禮。
「太師。」
「大王在何處?」
「回太師,大王在休息。。」
聞仲眉頭一皺。
他側身看向南焉,發現師叔正抬頭看著宮牆上方。
那裡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片湛藍的天空。
但南焉看得格外認真。
「師叔?」
「這宮裡死過很多人。」南焉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本帳冊,「怨氣很重,被壓住了,壓得很深,但壓不住太久。」
聞仲的脊背一陣發涼。
不愧是地府來的小師叔,這眼睛真是尖。
他想說什麼,但南焉已經邁步走進了宮門。
侍衛們想要攔,被聞仲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穿過三道宮門,走過九曲迴廊,一路上遇到的宮女太監都遠遠地避讓開,跪在路邊,頭都不敢抬。
大殿就在前面了。
殿內站著一個身穿黑紅袍子,頭戴九曲冠的男人,背對著他們,負手而立。
「太師來了?」他沒有轉身,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。
「臣聞仲,參見大王。」聞仲單膝跪地。
南焉沒有跪。
她站在聞仲身後,撐著傘,安靜地看著。
哪吒飄在半空中,抱著金像,也看著那個男人,但目光裡帶著明顯的好奇。
「太師帶客人來了?」男人終於轉身。
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。
準確地說,是曾經很年輕,眉眼之間還能看出當年的英俊與意氣風發,可如今卻難掩疲憊。
商紂王,帝辛。
他看向南焉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,然後落在她手裡的那把黑傘上。
「這是……」
「臣的師叔。」聞仲站起身,語氣恭敬,「截教門人,南焉姑娘。」
帝辛的眼睛眯了眯。
「截教?」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像是在咀嚼什麼難以下咽的東西,「原來您就是太師的師叔,寡人久仰大名!」
「是。」
帝辛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奇怪,不像是開心,也不像是嘲諷,更像是一種……如釋重負。
「終於來了。」他說,「寡人等了好久了。」
南焉終於開口了:「等我?」
「等能殺寡人的人。」
空氣安靜了一瞬。
聞仲的臉色大變:「大王!」
帝辛擺了擺手,示意他不要說話。
他看著南焉,眼睛裡有光,那種光不是瘋狂的,也不是絕望的,而是一種極為清醒的、看清了一切之後才會有的光。
「寡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」帝辛說,「寡人知道妲己是什麼,也知道她要做什麼,寡人知道這座皇宮裡每天有多少人死去,更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有多少是冤枉的。」
「但寡人停不下來。」
他轉過身,又望向那高堂之上的龍椅。
「大王不想掙扎嗎?」南焉忽然問。
帝辛回過頭,看著她,眼神里有一瞬間的茫然,然後是恐懼,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期待。
「你能救寡人!?」
「能。」
南焉握緊了手中的幽冥傘。
「但看了之後,大王可能就做不成大王了。」
帝辛沉默了很久。
遠處傳來銅鈴的聲音,迴廊外的千百隻銅鈴在風中作響,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,纏繞在每個人的身上。
「寡人這個大王。」帝辛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輕,「早就做不成了。」
「哪吒,你去殿外守著。」
哪吒一愣:「為什麼?」
南焉盯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她總不能說,她……還信不過他吧。
如果他是靈珠子,那她不會猶豫,可他現在是哪吒,是闡教的哪吒。
他的存在有鴻鈞的欽定,有女媧的推波助瀾,也有闡教的算計。
如果自己對於鴻鈞哥這量劫來說是一個變數,那麼……哪吒就是她就在自己身邊最大的變數。
哪吒:「好吧。」
他好像看出了什麼,抱著那金像腳步沉重的往外走,他也不飛了,手上的東西也不那麼寶貝了。
叫住我。
快叫住我呀。
小花仙有秘密了……他們都能聽,就自己不能聽。
門被關上,沉重的聲音砸在他心裡。
帝辛:「仙人這是……?」
南焉抬起手,幽冥傘緩緩變大將三人籠罩住。
眨眼間,他們便已經到了傘內。
「這!」帝辛被嚇的一個踉蹌。
「啊!」
「吼!!」
「啊啊啊!!」
他們的皺眉,無數的魂魄猙獰的想要靠近,可無一例外被南焉隔絕在外。
她揮揮手,桌椅之上已經泡好了頂好的茶。
「坐吧。」
聞仲接收到帝辛的視線,向著他微微點了點頭。
兩人入座,一杯茶緩緩落於面前。
帝辛:「這…這是哪……」
南焉的指尖輕扣:「萬魂幡中。」
「萬魂幡!?」
聞仲猛的站起:「那把傘是萬魂幡的化身!?」
帝辛還有些不知所以然,但看聞仲的模樣也有些謹慎起來了。
周圍全部都是猙獰的魂魄,他逃不掉。
如果連太師都沒有辦法……
聞仲嚇的背後直冒冷汗。
「師叔,您怎麼可以修煉此等邪物!?」
「這萬魂幡是以死者魂魄為自己所用來煉化,更有甚者屠城祭幡!可沒一人是有好下場的!」
帝辛瞳孔驟縮。
屠城……
修煉這種功法的人,居然是聞仲的師叔……
聞仲:「每一個魂魄後都是一道因果,一旦因果纏身,此生修為定不得寸進!!」
「您……您這不是毀了自己的大道嗎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