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焉皺了皺眉,這個價格貴得離譜,這種鄉野小鎮,一晚上頂多兩錢銀子。
但她沒有還價,只是從袖中摸出一錠碎銀放在櫃檯上:「一間,吃的送到房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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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眼睛一亮,手腳麻利地收了銀子,遞過來兩把銅鑰匙:「天字一號,二樓右手邊最裡面,吃的稍後就送上去。」
南焉接過鑰匙,帶著哪吒上了樓。
樓梯是木頭的,踩上去吱呀作響,走廊里的牆壁上貼著褪色的牆紙,空氣里有一股霉味,混著陳舊的木頭氣息。
南焉有些想笑。
就這樣的客棧,居然也好意思收這種價格。
南焉打開天字一號的門看了一眼,房間不大,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,被褥看起來還算乾淨,窗戶開著,夜風吹進來,把霉味吹散了一些。
哪吒:「小花仙,我們今天……能一起睡了嗎?」
他摸摸頭,不好意思的別過頭去,卻把紅透了的耳根全暴露了。
「是是是,你先去洗澡。」南焉把哪吒推進屋裡,「洗好了叫我。」
哪吒「哦」了一聲,乖乖地去找水。
南焉回到走廊里,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。
窗外是客棧的後院,院子裡堆著一些雜物,牆角長著雜草,月光照下來,在地上投下灰白的光。
她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,然後落在了院牆角落的一口井上。
井沿是石頭砌的,上面長滿了青苔,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
但真正引起南焉注意的是井沿上繫著的一根紅繩。
紅繩的一端系在井沿上,另一端垂進了井裡,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。
紅繩很新,像是剛系上去不久。
南焉盯著那根紅繩看了幾秒,目光沉了沉,然後轉身回了屋。
哪吒洗完澡,換了乾淨的衣裳,整個人窩在被子裡,只露出一個腦袋,兩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。
像是……等待採摘的花。
南焉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:「哪吒,你小心點。」
「怎麼了!」他問,身子著急坐了起來,語氣裡帶著一絲疑惑。
「你知道嗎?凡間不可能有地方是完全乾乾淨淨,一絲陰氣都沒有的。」
哪吒看著周圍:「陰氣?我只見過妖氣。」
「今晚可能睡不好覺了。」
哪吒癟了癟嘴,沒有說話,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「你怎麼這麼無情」。
南焉縮進被子裡,只露出兩隻眼睛。
哪吒:「不是不能睡嗎?」
「我只是說睡不好,可沒說不能睡。」她打個哈欠,把被子往上又挪了挪。
「晚安。」
哪吒也在被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:「晚安花花。」
入夜。
南焉躺在床上聽著門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過了一會兒才安靜下來。
牆角有一面銅鏡,鏡面蒙著一層薄薄的灰,映出房間裡模糊的輪廓。
南焉看著那面鏡子,目光凝了一下。
鏡子裡的倒影和她之間,有一個極其細微的時間差。
她試了一下翻身動作。
只有零點幾秒,但逃不過她的眼睛。
等。
萬籟俱寂,連蟲鳴都消失了,整個客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摁進了水裡,所有的聲音都被悶住了。
忽然,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。
很輕,很慢,像是有人赤著腳走在木地板上。
腳步聲從走廊的盡頭傳來,一步一步,朝著天字一號靠近。
南焉睜開眼,但沒有起身。
腳步聲在她的門口停了下來。
安靜了幾秒。
門縫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往裡滲。
暗紅色的,粘稠的,像是血。
但那股氣味不對,不是血腥味。
血的氣味她可太熟了,這是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,像是腐爛的花朵被泡在糖漿里發出來的味道。
她閉上眼睛,神識如絲線般向外探去,穿過房門,穿透走廊的黑暗,去捕捉那個東西的真面目。
神識碰到那東西的瞬間,南焉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走廊里傳來一聲輕笑。
那聲音分不清男女,忽遠忽近,像是在她的耳邊,又像是在走廊的盡頭。
「來都來了,不出來見見?」
走廊里的笑聲漸漸消失了,腳步聲重新響起。
南焉猛地坐了起來。
她走到門前,拉開門的一瞬間,走廊里空空蕩蕩,什麼都沒有。
門縫下的暗紅色液體也消失了,像是從未存在過。
她正要出門,身後的房間裡忽然傳來了一聲脆響。
南焉回頭。
那面鏡碎了,鏡面上裂開了無數道蛛網般的紋路,碎片裡映出無數個她,每一個都在以不同的角度看著她。
鏡子裡有一個倒影沒有動。
其他的倒影都隨著她的轉身而轉身,只有一個,始終保持著原來的姿勢,直直地盯著鏡面外的她。
南焉和那個倒影對視了一瞬。
然後,那個倒影朝她咧開了嘴。
笑容從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,露出兩排密密麻麻的牙齒,比正常人的牙齒多了整整一倍,排列得毫無規律,像是胡亂塞進去的。
「找死!」
乾坤圈猛然飛出砸在了鏡片上,她的身影四散飛起。
「哪吒。」
南焉面色沉的像墨。
哪吒一腳踹開地上雜亂的碎片,碎片划過他的腳留下一道道血痕。
「什麼噁心玩意,居然還偷你的臉!」
長那麼好看做什麼,現在被人惦記了吧!
明天他就給小花仙弄個面紗,把她的臉全包起來,只能自己看!
乾坤圈懸在半空中嗡嗡作響,金光如漣漪般一圈圈盪開。
「花花,那到底是什麼東西?」哪吒壓低聲音問,語氣里的怒意比他腳上的傷口還要灼熱,「它居然敢用你的臉!」
南焉沒有立刻回答,她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碎片,神識如水銀瀉地般鋪展開來,穿過地板,穿過牆壁,穿透整座客棧的每一個角落。
那東西不見了,或者說,它藏得很好。
「你的腳不痛嗎?」
哪吒好像沒痛覺一樣,居然還在踩……
「不痛啊。」
他抬手,床上的混天綾頓時飄到他身上,穿過乾坤圈掛在他身後。
「不是妖。」南焉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安靜的空氣里,「是怨煞。」
「怨煞?」
「人死後怨氣不散,經年累月聚集在一起,若恰好遇上陰氣極重的地脈,就會凝成這種東西。」
南焉蹲下來,撿起一塊較大的鏡片,翻轉過來看了看背面,鏡背的木質部分刻著一些細密的花紋,不是普通的裝飾。
「它沒有實體,但它可以模仿。」南焉把鏡片丟在地上,用帕子擦了擦手指,「模仿它見過的一切東西,聲音、樣貌、氣息。」
「所以它才變成了你的樣子?」哪吒皺著小臉,一臉嫌惡,「真噁心。」
南焉站起身,走到門口,走廊里依然空蕩蕩的,月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。
她盯著走廊盡頭的那扇窗看了幾秒,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:「哪吒,你進來的時候,有沒有注意到客棧的大門是什麼樣的?」
哪吒愣了一下,歪著腦袋想了想:「木頭的?紅色的?」
「你確定是紅色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