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靖單膝跪在地上,頭盔不知道掉到了哪裡,髮絲散亂地垂在臉側。
他握著劍的手青筋暴起,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無力。
他堂堂陳塘關總兵,一方諸侯,此刻卻像是案板上的魚肉,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。
南焉動了。
她走到敖順面前,蹲下身,看著那雙因恐懼而放大的龍目。
「你說你不再淹陳塘關了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可你之前說要淹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那些百姓?」
敖順的龍嘴張了張,發出了一個模糊的音節,像是「我」,又像是「不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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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沒想過。」南焉替他說了,「因為在你們龍族眼裡,人族不過是螻蟻。淹了就淹了,死了就死了,大不了回頭再下一場雨,讓莊稼長起來,過個十年二十年,又是一茬。」
敖閏的臉色鐵青,可一個字都不敢說。
因為定光仙在看著他。
那種目光不是威脅,不是警告,而是單純地在看一樣東西。
一件隨時可以抹去的東西。
「可我不是人族。」南焉站起身,低頭看著敖順,「我是截教弟子,通天教主座下第五親傳,南焉。」
她轉過身,看向遠處的陳塘關城牆。
城牆上有百姓在探頭,有士兵在發抖,有孩子在哭喊。
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只知道天上的龍突然不動了,只知道那些蝦兵蟹將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術,只知道有一個穿白衣的男人從天邊走來,然後一切都安靜了。
「他們是螻蟻。」南焉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,「你也是!」
敖順的龍目里閃過一絲恐懼,還未來的及吐出一句話,那傘便已經距離他眼睛不到一厘。
「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,打上神魂烙印為我所奴,我放你們。」
南焉抬起手,幽冥幻夢紗從她袖中飛出,像一條紫色的蛇,無聲無息地纏上了敖順的龍身。
不是捆,是纏。
一圈,又一圈。
「你敢!」敖欽氣急敗壞的喊著:「我龍族是上古神獸!就連天庭都不敢如此欺辱!你們截教真是……啊!!!」
「不!!」
烏雲仙懶得廢話,手持混元錘攔腰把他砸下,整條龍砸在了南焉面前。
「不殺你,你就該感恩戴德!」
每纏一圈,敖順的身體就縮小一分,鱗片就暗淡一分,龍威就弱一分。
「你!」敖順終於忍不住了,龍爪探出,想要阻止:「我同意,我同意!!」
敖閏:「四弟!你……!」
「混帳!!」敖欽掙扎著起身:「你可是龍族!!」
敖順的眼淚止不住的流著。
他當然也有驕傲,可是二位哥哥沒有對上過這魔女,他們哪裡知道自己心裡的苦。
南焉的傘中放出一抹魂意鎖定了敖順的神魂,她滿意的點了點頭。
「既如此,那北海龍王便起來吧。」
她收了法寶,敖順如釋重負般癱在了地上。
「下一個。」
她的視線落在了敖欽身上,見他一身反骨的樣子……
「看來你是不會同意的,那只能我親自動手,讓你神形俱滅了。」
「不要啊主人,你放過我二哥吧!」敖順著急的抬起耷拉的腦袋:「二哥,你不要硬扛了!」
天庭再強,還能強的過通天教主嗎?這擺明了截教是要給南焉撐腰啊!
他們龍族加入天庭是加入,加入截教也是加入,還不如站截教這呢……
定光仙看了敖閏一眼。
只一眼。
敖閏的龍爪停在半空,再也無法前進分毫,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因果線又被定光仙捻住了一根。
這一根,連著的是他的龍丹。
「小師妹做事的時候,不喜歡被人打擾。」定光仙的聲音依舊溫和,「你要乖。」
敖閏的龍爪緩緩收回,像是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屈辱。
烏雲仙落地:「小師妹,還有兩條呢?不如當個坐騎?」
「你出門在外,修為不高容易被人欺負了,有這兩條龍當坐騎,應當安全許多。」
「南仙友!除惡務盡!」
南焉和哪吒都愣住了,就連殷素知也呆呆的看著自己丈夫。
怎麼都想不到吧?這話居然是從李靖嘴裡說出來的。
「李靖!你膽敢如此!!」敖欽也難以掩飾震驚。
這李靖從前縮著頭做烏龜,今日居然敢如此大膽!
李靖捏著劍深吸了一口氣:「斬草不除根,我陳塘關便日日都在危險中。」
他的話音落下,烏雲仙的威壓驟然將人按倒在地!
「哈哈哈!!狡兔死,走狗烹,飛鳥盡,良弓藏!」敖閏哈哈大笑著:「你以為我龍族覆滅,你能逃過一劫嗎!?」
李靖咬牙切齒的撐著地。
敖閏說的沒錯!今日之事是截教插手,但恩怨因陳塘關起,截教若是想秋後算帳,給天庭最好的交代就是把陳塘關交出去!
但……
「若能換陳塘關百姓和妻兒性命!我李靖縱使一死又有何妨!」
他被壓著頭,可一字一句卻鏗鏘有力!
一切罪責,他承擔又如何!
敖閏的笑聲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。
「好一個李靖。」烏雲仙的威壓稍稍鬆了幾分,垂下眼眸看著這個凡人,眼神里多了一絲意味不明的東西,「倒是有幾分骨氣。」
李靖咬著牙,雙手撐著地面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他沒有抬頭,因為他知道,在這些大能面前,抬頭與否並無區別。
可他依舊一字一頓地說:「截教要的是結果,龍族要的是臉面,天庭要的是規矩,可我李靖要的,不過是這一城百姓的性命!!」
「他們要的,是死物。」他抬起頭,目光越過威壓,直直地看向定光仙,「而我要的,是活的。」
定光仙安靜地看著他,沒有回應,也沒有收回目光。
他只是看了片刻,然後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那一瞬間,壓在李靖身上的威壓如潮水般退去,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李靖渾身一松,險些趴倒在地,卻硬撐著重新跪直了身體,對定光仙抱拳:「多謝前輩。」
「不必謝我。」定光仙微微一笑,目光轉向南焉,「是我師妹要保陳塘關,不是我。」
南焉眨了眨眼,有些意外。
她和烏雲仙的來往不多,和定光仙倒是不錯的朋友,兩人經常一起玩,但她知道,兩個師兄的關係很好。
她剛才可什麼都沒說。
不過師兄既然把話遞到了她嘴邊,她自然不會拒絕。
「李總兵。」南焉轉過身,看著那個渾身狼狽卻依舊挺直脊背的中年男人,「你方才說除惡務盡?」
李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:「是。」
「那你覺得,」南焉指了指跪在遠處的敖欽,又看了看半空中進退兩難的敖閏,「這兩條龍,怎麼個盡法?」
李靖沉默了片刻,聲音低沉:「末將不敢妄言。」
「你說。」南焉的語氣不容拒絕,「你是陳塘關總兵,這一城百姓的父母官,你有資格說。」
李靖深吸一口氣,緩緩開口:「敖廣已死,其罪已償,敖順受制於仙友,其命懸於仙友之手,不足為患。」
「敖欽冥頑不靈,留之必為後患,至於敖閏……」
他頓了頓,目光微沉。
「敖閏智計深遠,審時度勢,他不會為了一個已死的大哥和一個受制的四弟,把整個龍族拖入與截教的對立。」
敖閏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不是因為李靖說的不對,恰恰相反,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了。